2009-09-17

沈旭暉:在烏干達回看阿敏

筆者剛到過東非烏干達拜訪一些政府官員和學者,雖然主要內容圍繞中非關係,但閒談間,還是免不了談及最著名的烏干達人——有「狂人」之稱的前總統阿敏。對烏干達精英而言,提起阿敏自然不是味兒。他們認為,西方經常炒作阿敏的歷史,是東方主義又一獵奇而已,「在烏干達已無人談論阿敏」。

以去年奪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的電影《最後的蘇格蘭王》為例,全片以阿敏執政的烏干達為背景,在世界各地引起注視,烏干達人對此卻反應冷淡。接觸過的烏干達人要麼沒有看過這電影、要麼認為它拍得很糟,「比一些烏干達土產關於阿敏的電影差得遠,還沒有到高潮就完場」。那位得獎的最佳男主角在烏干達尤其不得人心,因為他是美國黑人,「完全不像阿敏、也不像烏干達人」,他們認為整齣電影除了一些烏干達實景,完全沒有烏干達味道。當地人又反問,要數最著名的德國人一定是希特勒,但他和當代德國的關係已十分有限,假如大家見到德國人只懂問希特勒,對方會有什麼感受?這就如一般中國人不會認為張藝謀的《滿城盡帶黃金甲》能代表中國,只會認為那是迎合洋人的工具。

話雖如此,阿敏的身影並未在烏干達絕跡。例如在機場書店,放在當眼位置的是《烏干達圖片史》,旁邊就是阿敏傳奇。又如在首都坎帕拉的卡巴卡王宮有一個地牢,守衛特別介紹那是「阿敏用來囚禁政敵、把他們活活餓死的地方」,儘管首先以地牢作相同用途的,其實是阿敏的前任總統奧博托。離開烏干達時,航機鄰座是一個美籍印度人,他一家原來住在烏干達,就是二十多年前被阿敏的排外政策趕走。

再談下去,又發掘了不少關於阿敏的故事。例如當地某媒體不久前訪問了阿敏的巵師和僕人,他們都說為阿敏工作的人「都喜歡他」,因為他對身邊的人很好,而且本人十分整齊乾淨,讓人感覺到「親民之中透著威儀」。有人說,當年阿敏經常手拿公事包,一包一包的現金對身邊人打賞。也有人說,儘管自己的一些親屬當年被阿敏所殺,但「能讓他注視的都是重要人物」,並認為不少以阿敏之名進行的暴行,都是其下屬私下在幹,言下之意,對阿敏已無怨無恨。

今天烏干達人對阿敏表面上不屑一顧,實際上卻忘不了他,背後自然有複雜情懷。正如中國駐烏干達大使館一位職員私下說﹕在暴君當中,阿敏其實還不算太壞,起碼做的一些事,也是為了國家著想。今天的烏干達總統穆索維尼被國際社會視為非洲明君之一,但知名度依然沒有當年的阿敏高,因為阿敏畢竟懂得吸引國際眼球,令他治下的烏干達經常登上國際頭條——而這一手經過時間洗刷後,是足以讓後人浪漫化處理的。例如阿敏的上台,曾得到英國和以色列大力支持,因為他曾為英軍鎮壓肯尼亞的茅茅運動,也曾在以色列接受軍訓﹔他上台後卻一度倒向蘇聯,自稱非殖化先驅﹔又暗中和美國交易,借出國土,讓美國監視中國修建中的坦贊鐵路﹔再弄到穆斯林身份和中東國家拉關係爭取援助,一度與利比亞的卡扎菲(卡達菲)稱兄道弟,並協助巴勒斯坦游擊隊劫持以色列飛機。

這些外交動作有的成功、有的失敗,當中尤以捲入以巴衝突、而被以色列殲滅全國空軍最為失算。但對一個新生國家而言,阿敏這些舉動,和消除國內族群主義、加強國家向心力等嘗試同步進行,不能說對弘揚本來不存在的「烏干達民族主義」沒有貢獻。當我們翻起烏干達歷史文獻,會赫然發現阿敏在白人跟前威風八面的經典硬照,例如有一幅是一群白人跪在他跟前宣誓效忠,另一幅是他命令一群白人當轎夫,把他抬在轎上供奉。以同一行為馳名國際的,就只有比他更荒唐的中非皇帝博卡薩一世,後者的白人轎夫更「專業」,據說有赤裸身體穿樹葉裙的指定服裝。今天看來,這樣的廉價「民族尊嚴」自然幼稚可笑,不可能再重現,但假如百年前中國的義和團有本事把洋人弄來當轎夫,他們不成為國民偶像才怪。

訪談期間,烏干達官員對他們的咖啡信心十足,認為比埃塞俄比亞出品更優秀,可惜國家不懂包裝營銷,才令烏干達咖啡不能在全球普及。忽發奇想,其實無論他們是否願意,反正阿敏已成烏干達頭號招牌人物,假如有一日,他們能把土產咖啡命名為「阿敏咖啡」,當可在國際咖啡界異軍突起。雖然這樣做有「自我東方化」之嫌,但阿敏的歷史插曲,畢竟代表了大部分國家成長的經歷,總是不能逃避的。也許要成功消化了這段歷史,這個國家才能真的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