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22

練乙錚:賣口乖避談政策 借過橋腐蝕行會

【信報-香島論叢】昨天談唐英年司長的「包容」觀念,指出他所講的包容,主要是統治階級(管治團隊、自己友、當權派)內部的包容,並不包括對人民群眾當中不同意見和利益立場的包容。他這種觀念,源自殖民主義時代的舊精英主義,與中共專制主義缺乏包容異曲同工,都是前啟蒙時代的遺傳物。唐司長那篇講話,論包容的部分,除了讓大家看到他的思想傾向和局限性之外,無可取之處;值得留意的,反而是他在正題之外,簡短提到他自本地商界進入政府工作之後,思想上取得的一點「頓悟」:政府公務員體系中對程序正義的重視和堅持。有趣的是,唐司長竟說:“unlike market value, the end does not justify the means”(註);這句話反過來說就是:「市場只重結果,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唐司長這句說話,無意中道出「商人治港」的危險,即重結果的商人哲學與重程序的公務員文化衝突,將影響管治質素,而如果商人文化佔上風的話,香港社會原有公共領域價值觀念的一部分,將受摧殘。唐司長這位「過氣商人」,也許認為自己思想上已有新認知,原來所持商界價值觀念不再佔主導,但當有一天他大權在握,又有龐大來自上面的壓力,要求他取得某種結果的話(如通過某某條立法),他會否舊病復發,再次乞靈於「但求目的、不擇手段」的做事原則?這個疑問,無疑是港人對「商人治港」有所保留的原因之一。不過,港人害怕「幹部治港」或「類似幹部治港」,也有同樣原因,因為中共做事的特點之一,不也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嗎?(例如為了統戰國民黨,便對着台灣人把蔣介石捧上天;為了慶祝建國六十周年,要強調當年解放戰爭的重大意義,又在大陸人中間把蔣介石還原為「獨夫民賊」、「假抗日真反共」,等等。)因此,唐司長這位港人普遍認定的「準特首參選人」,和他的一位潛在對手梁振英一樣,近來勤於造勢,說了很多充滿競選符號的話,效果卻不見得正面。

其實,港人並不喜歡這些「準參選人」頻作抽象的泛泛之談,以華麗辭藻高尚口氣搶佔道德高地。港人希望知道的,是他們對今後幾年嚴重影響香港社會的重大議題的基本態度和具體主張。也就是說,唐司長大可不必誇誇其談講領導者的包容精神和程序正義,梁振英也最好少些敲鑼打鼓吹捧奧巴馬的改革勇氣;作為「準參選人」,兩位應該多談自己對政改方案、醫療融資方案、香港電台前途問題、二十三條具體立法、公平競爭法、最低工資等「老大難」問題的具體看法。例如政改方案,現屆特首擺明「卸膊」,要把一切棘手問題留待下屆特首解決,準備參選下屆特首的兩位,對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為有何看法?若一旦當選下屆特首,兩位會把雙普選終極方案往什麼方向推?兩位心目中最好的時間表、路線圖是什麼的?兩位會否像曾特首一樣虎頭蛇尾違反承諾,把政改一拖再拖?

除了那些要白字黑字立法的政策,兩位怎樣看待另一些管治方面的軟弊病和隱憂?例如,(一)對政府多年來實行內外有別任人唯親的做法,兩位承不承認?承認的話,要負上多大責任?會承擔怎樣的改革?(二)對習近平把內地「三權合作」引進香港,兩位有何打算?是極力逢迎,是和稀泥引進一些應付應付,還是盡量抵擋、保障香港的司法獨立和立法監督?(三)兩位如何保護港人在內地工作時的合法權益?港人(包括港記)在國內工作遭遇打壓,特區政府每次都說會「跟進」,但都沒有下文(如港記在四川被阻採訪被「屈」藏毒),兩位有何看法?由任何一位執政,會有什麼跟進行動?如此等等,都是市民希望「準參選人」坦白回答的問題。如果兩位不談這些,卻像上周那樣大放空炮賣口乖,結果只會令市民覺得討厭。

當然,「準候選人」可用各種借口逃避講實話,如說身為行政會議成員,「不方便」公開發表個人意見;或說未決定參選,不必發表個人意見等。像這樣以行政會議成員身份替自己保駕護航,無疑進一步把行政會議的原本功能異化:先是把這個行政長官最高諮詢組織變為各「準特首參選人」的競技場、跑馬地,再把它變成不負責任參選人的「秘密行軍掩護體」;如此改變、腐蝕行會性質,香港管治質素焉能不每下愈況?筆者過去不止一次提倡立法規定行政會議成員卸任後四年內不得參選特首,現在看來,立此法更形必要。

註 意譯:「不是市場事,不能為了目的不擇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