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17

練乙錚:幸福難以量度 煎堆紛紛出爐

【信報-香島論叢】法國總統薩爾科齊與美國「鹹水派」經濟學猛將史蒂格列茲(J. Stiglitz,○一年經濟學諾獎得主)合作,研究如何制訂一個旨在取代GDP作為量度經濟增長和社會發展的標尺。負責具體工作的〈量度經濟表現和社會進步委員會〉,由史氏領導;成員包括多位社會學家如Robert Putnam,也包括多屆經濟學諾獎得主 K. Arrow、J. Heckman、A. Sen、D. Kahneman,等等;中國的林毅夫也榜上有名。

GDP是個蹩腳的標尺,缺點很多,廣為人知。上世紀三十年代初,美國經濟出現大蕭條,羅斯福總統為了讓經濟盡快復元,推出一系列「新政」;為了知道新政的實效及總體經濟復元速度,他採用經濟計量學先驅庫茲納特斯(Simon Kuznets)嚴格定義的一系列標尺特別是GNP。➀ 庫氏何等精明,一九三四年首次在美國國會運用GNP概念作經濟報告時,便開宗明義指出:「國民收入數字斷不反映國之福祉」。此後七十多年裏,批評GNP或GDP之聲不絕於耳。筆者記得當年上研究院一年級總體經濟第一課,老師 Robert Eisner 便說:「GNP量度不出快樂。快樂是什麼?快樂包括閒暇、個人興趣如釣魚……,至少還應該包括性滿足。」➁

要量度快樂和幸福未免太困難。哲學家僅僅為了明白什麼是快樂什麼是幸福,喋喋不休吵了兩千多年而毫無結果;現代社會科學家以各種先進調研手法進行過不少「快樂研究」,所得數據亦常令人百思不解。近年的「世界價值調查」結果顯示,那怕是地理、經濟水平和文化背景很相近的國家,其人民對快樂與否,也往往有很不同的感覺;例如,百分之六十四的丹麥人對自己的生活感到滿意,但近在隔鄰的法國,滿意者只佔百分之十六。看來,性滿足也不過如是!➂ Kahneman也引述過不少心理學家的研究成果:彩票中獎人很快樂,但感覺不久便消失,之後便與常人無異;殘障人士的快樂感覺,平均不低於其他人;結婚及喪偶帶來的大喜大悲,一般只持續三年;日本人在五八至八七年之間,平均快樂程度沒有變化,個人收入卻增長五倍。➃ Kahneman 是大師,快樂心理學(hedonic psychology)是其重點研究方向之一,上述各種有關快樂的懸疑嚇不倒他,於○四年推出他的「國民福祉賬」(NWBA),主旨是反映人民能否有效利用時間以達致一己之最滿足;他更認為,政府政策目的不應是追求GDP最高增長,而應是求取NWBA的極大。說來容易,他雖坐在史蒂格列茲的委員會裏,不見得史氏會多大程度賣他的賬,因為炮製另類GDP已成「年晚煎堆、人有我有」。

撇開快樂和幸福這些半主觀概念不談,不少經濟學家和環保人士,針對傳統GDP忽視經濟活動的生態代價和自然資源成本,建構了一些比較客觀的「綠色GDP」。在這方面,中國有關機構義不後人;○六年,國家環保部和國家統計局合作,首度推出〈○四年中國綠色國民經濟核算研究報告〉,結果相當令人震驚。報告指出,○四年一年中的生產和消費活動引起的環境損害價值,竟相當於該年GDP百分之三點○五;要消除這些損害,所需資金估計約為同年GDP的百分之一點八。 ○四年中國GDP增幅為百分之十點一,那麼當年中國的「綠色GDP」增幅便是百分之五點二五。然而,據官方說法,上述環境損害估算,只包括污染損害,還未把自然資源使用成本和其他生態破壞代價算進去,故算出來的○四年「綠色GDP」增幅,還是偏高了。也許是○六年發表的數據太令人不安,之後,有關部門便沒有再發表新的「綠色GDP」數字;一些社會人士要求「以新的經濟發展標尺考核幹部」的聲音,也陸續消失。看來,「發展是硬道理」,而傳統GDP增幅,更是硬中之硬。

除了中國,西方近年也推出不少以環保為基本觀點的另類GDP,其中以英國智庫「新經濟基金」研製的「人本發展指數」(HDI)最為有名。這個指數很有意思,筆者將另文介紹。

總的來說,要以某些另類GDP取代傳統GDP,有很大的操作困難。傳統GDP重要優點之一是其客觀性;量度什麼、怎樣量度,十分簡單明了,放諸四時四海皆準,不同時空之間的量度結果容易比較。此外,對政府制訂經濟政策而言,傳統GDP很好用;整套凱恩斯理論,便是建基於GDP及其三大成分基礎概念(個人消費、投資、政府開支),一旦離開這些概念,凱恩斯理論就算不全然崩潰,也需修改得面目全非。史氏的努力也許有其不朽價值,造出的新標尺,也許能讓各國政府多一個重要政策參考,但若是因此動搖凱恩斯理論的根本,則便是其他「鹹水派」,也不見得會高高興興地「收貨」。

註:➀庫氏在其鉅著《一九一九至一九三八年的國民收入及其組成》中,詳述GNP概念,為之打下廣泛應用的基礎; ➁Eisner是當年凱恩斯學派大將之一,曾任美國經濟學會(AEA)會長,一九九八年去世; ➂World Values Survey,世界最大的跨國文化價值調查研究組織,一九八一年發表首份報告;➃見 D. Kahneman et al, "Toward National Well-Being Accounts,"AEA Papers & Proceedings, May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