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29

安裕:村上春樹令人想起奧平剛士——《1Q84》裏的一段隱性歷史

老實說,當初並沒有帶着朝聖的心情來讀《1Q84》,本來只是餘暇的其中一項消遣。事實上,認識的朋友都覺得,以我這樣對松本清張和本多勝一瘋狂熱愛得要訂下他們的全集、到今天還叨念着戶村豬佐武《角福火山》和秋岡家榮《北京特派員》的傢伙來說,不可能會把精神花在村上春樹身上。

《1Q84》令我投入興趣的初始原因與閱讀沒有直接關係——朋友中介之下,說內地有一個地下網站,正在聚合懂得日語的人義務翻譯一些中國大陸未能看到的日本出版物,讓不懂日語的讀者在這扇小窗望向外邊世界,朋友說不妨看看能不能夠幫上忙。這樣才認真揭開《1Q84》的第一頁。

想不到的是,翻過清雅的扉頁之後看到的竟是松本清張與本多勝一著作字裏行間出現的某些特質,書的第六段「一九二六年大正天皇駕崩,年號改為昭和。在日本黑暗的陰霾時代也即將拉開序幕。現代主義和民主主義的短暫間奏曲終結,法西斯主義就要大行其道了」。

那一刻,疲憊的精神開始抖擻,困倦的眼睛也開始發亮。

比起認真讀《1Q84》的村上春樹本格派讀者來說,我走的完全是另一條路——這些年來,應該說,日本社會在最近三十年來,主流非政治類作家絕對不敢碰的忌諱村上春樹都在《1Q84》裏做了,其一是點了天皇的名,還若隱若現把裕仁天皇和法西斯主義拉上關係。兩星期前,我從日本宮內廳網頁找到明仁天皇接受記者訪問的五頁原文細閱,除了從外語研習角度驚嘆明仁的日語特有風格同時並閱讀出明仁一心要為父親裕仁的二戰角色塗脂抹粉,村上春樹在書中把裕仁與「日本黑暗的陰霾時代」和「法西斯主義大行其道」接了上頭,那是不容易的。其二是在第二章把一九六○年第一次安保鬥爭在書頁裏重新賦予生命,《1Q84》裏的文藝雜誌編輯小松是東京大學文學院畢業生,在村上春樹筆下是當年安保鬥爭的學生幹部。村上春樹描述的小松冷漠得孤芳自賞,對六十年代初的那段鮮血和理想交織的激情留在心坎深處。《1Q84》這一內容,讓讀者有着更想對那段火紅年代刨根究柢的懸念。

日本戰後震動全球的安保鬥爭有兩次,第一次在一九六○年,當時日本和美國簽訂安全保障條約,這是取代二戰後美國佔領軍與日本的協議,要旨是把美軍在日本的活動規範化,說穿了,這是為美軍留在日本名正言順化。日本社會掀起極大爭議,以東京大學和京都大學學生為主的反對安保條約力量發動大規模示威,與日本警察爆發極其激烈的暴力衝突。最高峰時,包圍在國會議事堂外的群眾達三十三萬人,日本工會也支持反對安保條約,五百萬人參加全國大罷工。這場日本戰後最大規模的社會運動,牽頭的不是社會黨這些中間偏左政黨,而是天之驕子的東大和京大學生。第一次安保鬥爭時村上春樹只有十一歲,但顯然這次良心之戰使他留下不能磨滅的記憶。


「安保鬥爭」四字 重見天日

說不能磨滅,是因為當時日本首相岸信介決心要簽訂安保條約,下令日本軍警強力鎮壓,大批東大京大學生被打得腦震盪,東大文學部女學生樺美智子被警察活活打死,事件迅速成為日本進步力量和保守力量正面衝突的觸媒。村上春樹在《1Q84》讓書中的虛構人物直接去到一九六○年現場,《1Q84》第二章是這樣介紹當年是東大學生幹部的小松出場,「聽說樺美智子參加游行,被警官隊毆打致死的時候,他就在旁邊,他自己也負了不輕的傷」。村上春樹把日本學生運動的第一個死亡學生樺美智子寫進《1Q84》,還和書中的其中一個角色小松有着戰友的關係,這令到塵封多年「安保鬥爭」四個漢字重見天日,更是使得《1Q84》成為一部比起以往村上春樹作品都不一樣的動人心弦之處。

村上春樹為什麼要把裕仁和安保鬥爭在書中復活,遍覽村上春樹近期的訪問都不見端倪,這是訪問的疏忽,對一部甫出版即銷逾百萬套的作品而言,作者在書內準備帶出的哪怕是星星之火的一絲理念,都隨時可能引發全國層面的共鳴。就此一點,這些訪者負上了不可推脫的責任。當我們自己動手從更廣袤的歷史觀照來審視《1Q84》及其背後理念,訝然發現村上春樹這次走上了日本近代社會運動史的道路,與曾經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兩位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和大江健三郎相比,應該說,村上春樹是遠離唯美派的川端康成而親近現實主義的大江健三郎。

或許是過敏,我總覺得一九六九年進入早稻田大學的村上春樹,與一九六九年第二次安保鬥爭以及其後動地震天的二十年,至少在心靈上有着極密切關係。村上春樹一九六九年考進早大,一九六九年也是日本準備確認安保條約的年頭,第二次安保鬥爭就是在這一年爆發,大學生義無反顧挑起這一話題的主軸,成為日本良心的脊樑。東京大學京都大學之外,日本大學和明治大學的學生都捲進這場洪流。村上春樹從未公開討論他在六十年代末鬥爭歲月的角色,事實上村上春樹很少在作品提到這段歷史,可是,村上春樹今年初在以色列的一次講話,令人不得不對那年代的村上春樹和其後更激烈的學生運動發展聯想起來。

二月初,村上春樹獲得耶路撒冷文學獎,這個獎項是頌揚對人類自由、社會公平、政治民主作出貢獻的作家。由於當時以色列軍方大規模轟擊加沙地帶的巴勒斯坦人,日本社會有呼聲要求村上春樹應該拒絕接受耶路撒冷文學獎,作為對以色列軍事行動的不滿。二月十五日,村上春樹在國內外壓力下出席耶路撒冷頒獎禮,當日本國內準備發起抵制村上春樹作品的一刻,村上春樹在以色列總統佩雷斯面前公開批判以軍的行動,顯露了文學創作者對抗既有權力和體制的深層意義,他的英語演說《永遠站在雞蛋的那方》 (Always on the Side of the Egg),響徹耶路撒冷上空的是道德勇氣和對體制霸權的深刻反省。

村上春樹對中東問題的態度令人覺得似曾相識,不僅僅是耶路撒冷之行的緣故,而是他對巴勒斯坦人道義上的支持。《1Q84》提到的安保鬥爭學運領袖小松表面的漠然底下是一團火,然而現實裏的安保鬥爭學運領袖更是石油鑽井那把不滅明火——第二次安保鬥爭的時代背景是美蘇爭霸,中共以第三世界受壓迫民族同路人形象出現,日本學運領袖既討厭美帝國主義又排拒蘇聯修正主義,沒有選擇下只得倒向中共。第二次安保鬥爭,衝在學生陣營最前、打得最勇悍、頭盔上大大的ML(馬克思列寧)標誌的便是親中共的日本大學成員。

可是,日本學運領袖「中國共產黨是解放全世界的核心」信念在一九七一年基辛格秘密訪華後全面崩潰,《人民日報》上基辛格和毛澤東的握手照片粉碎了學運領袖的期盼,失去根本信念的日本學運迷失方向,有逃進山區組織游擊隊準備捲土重來;有在反省過程走入清黨歧路,把十四個同志殘酷折磨至死。一批繼續追尋解放全世界的夢想,以奧平剛士、重信房子夫婦為主的一些京都大學學生,遠走中東加入巴勒斯坦反抗運動,組成七十年代震驚世界的恐怖組織日本赤軍。


奧平剛士 手榴彈自爆

一九七二年五月,奧平剛士率領兩個日本赤軍成員,在以色列特拉維夫機場大廳以衝鋒槍和手榴彈大開殺戒,造成至少二十四人死亡一百人受傷。奧平剛士是抱着必死決心來到以色列,為了戰死也不要讓人得悉他們的日本學運領袖身分,奧平剛士和同是京都大學的安田安之由始至終緊握手榴彈,最後引爆自殺炸得肢離破碎,以免留下指紋,但以色列警方仍然生擒同行的岡本公三。西方世界眼中,這三人是無惡不作的恐怖分子,但在六七十年代飽受壓迫無以為家的巴勒斯坦人民心裏,這三個日本赤軍是最忠實的異國戰友,一九七二年出生的巴勒斯坦嬰兒不少取名Okudaira,這是奧平的日語羅馬化拼音。岡本公三被捕後,巴勒斯坦解放組織與以色列談判交換戰俘,好長的一段時間,巴解要求釋放名單排第一的便是岡本公三。一九九七年,黎巴嫰準備起訴岡本公三,二百五十個律師願意無償為岡本打官司。

赤軍是政治上親西方全面跟着美國走的日本社會永遠禁忌(taboo),奧平剛士和重信陽子卻一直是日本學運世界的永遠圖騰,今天京都大學西部講堂門檻上還留着奧平剛士的赤軍標誌。日本社會形容,京大西部講堂是日本赤軍的靖國神社,事發三十七年,沒有人敢把這標誌取走。村上春樹必然是知道這一段悲壯的日本學運史,也清楚了解中東和巴勒斯坦對他那個年代的大學生的意義,因此,他為什麼要在《1Q84》提到安保鬥爭也提到東大學運幹部小松的這一個質疑,在他今年二月的以色列演說的框架之下,不免會讓人再多幾分遙遠的猜想了。

到底村上春樹的中東視角僅僅是反對以色列轟炸加沙,抑或從更廣闊的角度來檢視戰後六十年的以色列——巴勒斯坦關係,我們無法從《1Q84》找出白紙黑字的答案,但有意思的是我們在書中卻隱隱閱讀出另一層况味,就像前面所說,村上春樹不是川端康成,而是更加接近大江健三郎。時代不同,川端康成一九六八年明治維新一百周年之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在接受獎章後發表《美麗的日本的我》(美日本私),表達了他對「日本的傳統美的追求」,四年之後,川端康成口含煤氣管自殺身亡。一九九四年,大江健三郎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在頒獎禮上發表《曖昧的日本的我》(日本私)——「曖昧的進程,使得日本扮演了侵略者的角色……在亞洲,不僅在政治方面,就是在社會和文化方面,日本也愈發處於孤立的境地」。

村上春樹 站在雞蛋那方

從川端康成到大江健三郎,從自我賞識到自我反省,日本作家的進步有目共睹。今天我們不一定要把村上春樹作為川端和大江的延續,不過,村上春樹的《永遠站在雞蛋的那方》的意識比起十五年前大江健三郎又跨前一步——

「以卵擊石,在高大堅硬的牆和雞蛋之間,我永遠站在雞蛋那方。
「無論高牆是多麼正確,雞蛋是多麼地錯誤,我永遠站在雞蛋這邊。
「誰是誰非,自有他人、時間、歷史來定論。但若小說家無論何種原因,寫出站在高牆這方的作品,這作品豈有任何價值可言?」

《1Q84》縈繞在讀者胸臆中的不僅是青豆和天吾,而是在親西方意識形態下幾已湮沒的兩次安保鬥爭、東大京大學生死傷以及六十年代日本學運。村上沒有在這些上面再細說,他只是像國畫一樣的留白,讓讀者自行想像判定,由此延伸的閱讀是中東和巴勒斯坦;我則看到了岡本公三、安田安之和連一張照片也沒留下的奧平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