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05

邊青學者 沈旭暉

【信報】好多人覺得沈旭暉是個古怪的人,他髮型五顏六色,兩邊剷青而中間 gel 得高高的,說話有點娘娘腔,眼神經常很迷惘,在電視屏幕上接受記者訪問談到奧巴馬何以獲諾貝爾和平獎時,他的樣子與屏幕底打出的「教育學院社會科學系副教授」職銜,總是顯得格格不入。

前特首董建華特別顧問葉國華曾說,第一次見到這位「金毛」時,覺得他「像失落青年的新一代學者」,眼前一亮,對這個「邊緣青年型學者」簡直欣喜若狂。沈旭暉首先好鄭重地澄清,他當時的頭髮不是金色,而是鴨屎綠,在陽光照射下會反光的那種,而他只是漂過這種顏色一次,其他搞作都是做 highlight,然後再補充一句,「都係玩0者!」  

但重視外表是認真的,他不下說了三次,自己正努力減肥,每天都要在家跑步。由於生活太忙,甚至想過以跑步的時間看書(當然是無可能),若減肥不成功,便會考慮抽脂。「沒辦法,很多飯局你想不想去也要去,要犧牲和家人相處時間,女朋友已極不滿意,自己真的愈來愈肥……」



我毋須向父母交代什麼
沈旭暉的確很忙,他是近年炙手可熱的年輕知識分子,各方爭相攏絡的對象。十一國慶觀禮團他榜上有名,且是年紀最輕的一位。能夠成為二百多名觀禮嘉賓之一,政治含意自不待言。一向強調不想捲入政治的他,難免惹人覺得與中方關係又進一步。

他解釋,今年一直有出席香港舉行的國慶酒會,不少外國國慶也有邀請他出席,有時不明白何以自己在某些名單中,政府亦沒有解釋每個人獲邀的原因,他自己則視之為「學者責任」。「希望這是對在香港研究國際關係,和對新一代社會科學研究的認同,反正我個人是微不足道的。假如這訊息確是當局要傳遞的,那樣我認為是值得肯定的。反正我不是要從政,不用天天為爭鉛筆擦字膠計算一番,要想也應想其他東西。」  他以平常心面對這類事情,但對狹義政治,尤其在香港親建制和泛民主派的分類,他卻很有意見。「我們這一代不應再有上一代二元對立圖騰政治的包袱,這思維在香港是沒有前景的,也是我最反感的。」  

組織 Roundtable 的過程,也令他深感,新一代年輕人都希望投奔自由,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各種各類的政治包袱都與他們無關,「只是他們用那種世界觀看我們而已,但他們也總有 fade out(淡出)的一天,世界就會有些改變,若他們的範式延續到下一代,便很 disastrous(災難性)了。」  

用中大社會學者呂大樂的定義,今年剛好三十歲的沈旭暉,是香港四代人中的第四代,應該是甫一出生便註定失敗的那一類。不過,沈旭暉的成長就明顯比較幸運。



他是家中獨子,生長於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大學工程系教授,母親在愛國報章工作,讀幼稚園時可能已相當聰慧,臨睡前父母在枕邊講的不是格林童話,而是三國演義,或科普知識,令他培養濃厚的閱讀興趣。中學入讀港島名校皇仁書院,家人希望他讀理科,他卻對這個社會背後如何運作深感興趣,堅持修文科,令父母大為不悅,他卻覺得路要自己行出來,並不是要向什麼人交代。

他努力走上自己選擇的路,雖然這條不知是陽關大道還是羊腸小路,但至少他會考那年獲得九優,是歷年文科生少有的佳績,然後他獲獎學金赴耶魯大學深造,短短三年便獲政治學、歷史學榮譽學士及政治學碩士學位,更獲政治學系最佳青年學者獎、最佳東亞研究論文獎,還在二十八歲前獲英國牛津大學政治及國際關係學系博士。

這張耀眼的履歷表,今天他不覺得特別自豪,但背後付出的心血也許不足為外人道。他自小養成一個習慣,每日要填好兩個表格才上床睡覺,一個是每日開支紀錄,另一個是每日所做過的事。他形容為人生規劃,然後強迫自己在各方面達標。

由寫在紙上表格到打入電腦 Excel,到今天 Excel 表格內的欄目愈來愈多,但時間你和我都是一天二十四小時,他發現愈來愈難事事都達標,例如既滿足教學工作,又要寫學術文章以符合學院要求,自己接了不少顧問研究、報章專欄地盤,要見人做訪問,近期更愛上打鼓,鑽研音樂等,全部都要用心用時間。所以經常掛在他口邊的,是希望做一件事滿足幾個目的,例如在家會邊跑步邊看戲,一邊減肥一邊娛樂,同時又用作寫雜誌影評。



我要做到人家好難質疑我
聽過沈旭暉電台節目或看過他的文章,都會覺得年紀輕輕的他博學多才,陶傑讚他是近年崛起一支年輕的勁筆,是香港蛻變為國際城市的一絲希望。原來他對歷史地理國際關係的興趣,源於第四代人已經沒幾多個會做的嗜好--集郵。

「我對世界的基本知識,九成從郵票而來。」沈旭暉又用他善長的分類技巧,用 dBASE 輸入郵票的相關資料,當郵票量愈多,發現以國家劃分還不夠,原來還有更複雜的分類。

「例如阿富汗的郵票,我在旁邊寫阿富汗在那個洲外,還會寫上阿富汗何時獨立,那年發行郵票;慢慢資料庫複雜了,會再分這個阿富汗的郵票,是蘇聯出兵前那個政權,還是國王那個政權。」 

就是這樣,他大致達成心願,每個出過郵票的國家和地區,都擁有至少一張當地的郵票,現時已儲了數萬張,郵票簿足足有一百本。

集郵除帶給沈旭暉豐富的地理和歷史知識,還有一份對追求知識執著和堅持。他覺得自己做人做事,應該盡力做到無懈可擊,才有發言權。「我做人的哲學是,盡力做到某個境界,人家很難質疑你的能力,你又不用為基本生活而擔心,然後其他事便隨緣,不用太強求,否則就太辛苦了,成世人都不開心。」



我知道我不會做什麼
人生的確充滿變數,今天沈旭暉從事國際關係研究,並非他夢想的事業。「我最想做的是外交官,但香港人是行不到這條路的,跟成績和能力無關,是制度不容許。既然最想做的工作做不到,做什麼也就無所謂了。」 在外國讀書和生活了好幾年,他覺得不一定要回港發展,曾打算取得博士學位後加入商界,取得一些經驗有助自己將來行的路,令自己 marketable(有市場)。對他來說,當年選擇回港,純屬偶然。

他獲科大社會科學院招攬為訪問學人,覺得要珍惜這個機會,便答允了。不久葉國華找他,急著要他幫手接一個中央政策組批出,負責海峽兩岸與香港關係的每月研究報告的工作。他想,既然已決定回港,便也答允了,一做便兩年,期間獲得中策組首席顧問劉兆佳的賞識,邀他加入中策組任非全職顧問。

後來他又在中大政治及公共行政學系任講師,及在中大亞太研究所工作,到今年暑假加入教育學院新開辦的社會科學院,擔當開荒牛,同時還繼續任教他有份創辦的中大全球政治經濟社科碩士課程。

一邊教學,一邊還從事大量研究,人經常不在港,近期經常到訪非洲,為中非關係研究做訪問及問卷,了解當地人如何看中國經濟發展及在非洲的投資,中國又是否盡責任大國等,這個星期他便在印度開會,探討中印在中亞關係。

回港後他又與友人發起社科研究組織Roundtable,是想製造一個平台讓志同道合發聲,釋放社會的潛能。

「我不知道 Roundtable 可以做什麼,但知道不會做什麼,RT不想做政黨,不會是壓力團體,不會服務某個黨派。」你這樣想人家未必也會這樣想,他透露RT這定位在香港社會未必接受,人家老是覺得背後有某種目的,「政府會估你班友只是未暴露原形,一定有歸邊的,只是現在你掩飾著。」好像RT早前聘請了曾保衛天星皇后的總幹事林輝,沈旭暉便收到有關方面電話「照肺」,令他不勝其煩。

在去年副局長風波中,Roundtable 陳智遠決定受聘任政治助理,沈旭暉寫了一封給陳智遠的公開信,大談與對方一起湊大Roundtable 的過程和彼此的共同理念,對他選擇加入政府不無保留,雖然最後也有送上祝福。

後來有些人覺得沈旭暉大有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感覺,明明外面一直傳出沈是大熱,卻是另一個跑出。沈旭暉說:「真相已經不重要了!我很清楚我的身份一定不會是政客。陳智遠當時要面對的問題是,他的身份不能再是研究員,社會對他有期望。陳智遠當時覺得是經驗著歷史,我純粹覺得他的專長未必與他現在的工作一致,但他確是合適在建制,處理文件是他的強項。」  

不過沈旭暉批評,若政府視這些副局長和政治助理為政治化粧師或超級AO,便是一種錯配,本末倒置。他追求的,是真正的旋轉門,好讓商界、學術界、政府、公民社會都有機會互換位置,這樣才有整全的視野,有利社會向前進。「商界的人應試下用兩年做個社運人,知道對方怎樣想,社會面對什麼問題;經常衝擊政府的人,也應該入去政府做下。」他認為這樣,各方都減少將對方妖魔化。



我不想做青年劉江華
雖云三十而立,沈旭暉已比很多人走前很多,他覺得人愈大便愈想逃避,「唔想認自己三十歲,想逃避三十歲後的責任,例如給女朋友迫婚。人長大便再無犯錯的特權,又好多顧慮,唔好玩的。」打算逃婚?「拍了拖四五年,我不想這麼快結婚……」  

年紀輕輕已做到人家辛苦十年廿年都做不到的大學副教授,沈旭暉除感謝校長張炳良的提拔,也覺得有時自己也難以適應這位置:「要不亢不卑是很辛苦的,太謙卑不行,人家覺得你無自己,不謙卑人家又覺得你囂,好難面對。」

所以沈旭暉很多時都不多言,且惜笑如金。他在facebook 的自我介紹中會寫「looking for nirvana」(找尋涅槃寂靜),「apathetic」(冷漠)又或者「life is a boring journey」(人生是一段沉悶的旅程),在他的文章和書中經常出現「等待果陀」,性格橫看豎看都跟一個典型人馬座的男生很不同。

他說自己本來是很感性的,看戲也可以哭成淚人,但在社交圈子必須要規範自己去迎合社會,喜怒不形於色。「我重視自己reputation(聲譽),要維持專業,包括每樣事要有專業判斷,要人認同你專業態度。」  

也有人覺得沈旭暉很扭擰,想對社會有更多影響力,但又不願意被人誤解以為想出位。他有這樣解釋:「看我CV(履歷)的人會期望我是好 outgoing(外向)的人,但我從小到大都知道自己不喜歡拋頭露面,像那些出來撈的人,但我又好明白,這個時代又不能『才丙』埋自己做個宅男,因為你會餓死。」  

所以他說自己已很努力強迫自己做不喜歡的事,好像參加公開演講,出席酒會,甚至做電台主持等,但他強調,做這些事的目的只是想裝備自己,不希望人家以為他很喜歡做,所以近一兩年已刻意減少曝光。

被視為香港的公共知識分子,他坦言不喜歡「公共知識份子」的標籤,正如很多這類人都不想承認。「很多人期望知識份子要帶來改變,甚至拋個身出來走入政治,書生救國,我認為是不設實際和危險的,因為我不相信有單一身份可以做到。」  

他也不希望有 household(家傳戶曉的)知名度:「對我是一種負擔,只需要應該認識你(的人)去認識你就夠,其他人不用了。我不想做青年劉江華!」他的心願是將社會不太重視的知識普及,「我相信學者無論公共與否,都有責任在社會將知識深化和廣化,為大眾拔高知識,而不是調低來媚俗,否則他們讀書來幹什麼?」



他什麼都懂
金庸《天龍八部》中的吐蕃國師鳩摩智,自稱兼通少林派的七十二絕技,但其實每門絕技都是一套內功心法,是相沖相剋的,何以他同時懂得這麼多門絕技?原來,鳩摩智所練的,叫「小無相功」,用內功催生出七十二門絕技招式,令人覺得他好像所有絕技都懂。

這是沈旭暉在訪問最後說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