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20

陶傑:百家史

【蘋果日報-黃金冒險號】香港特區的歷史教育消亡,「併」入其他什麼爛科。這也難怪,一個愚蠢的社會官僚,最出色的長處,是把一切簡單的事搞得很複雜(像天水圍開大牌檔事件);把本來沒有爭議的小事化為危機(像民主黨的解聘女助理「風暴」);把一切有趣味的事,變得枯燥無比(像特區的歷史科教育)。

香港的中學歷史科,沒有半點人氣。當了殖民地一百五十年,英國的歷史教育充滿趣味和靈氣,香港半點都沾不到,這個世界,孔子說的,上智下愚,沒得爭辯。

譬如五十年代的英國,許多歷史學家都有著述,發掘新的角度,就要有點創意。最近有一卷歷史書出版,題為「英國家庭:從一九五一到一九五七年」。

作者尋訪平民,讓他們憶述五十年代的家庭事。五十年代成長的一代,如果是中產階級,許多都寫日記。叫大家把日記交出來好了。

其中一個小孩,這樣記述五十年代的一天:「昨夜我很快樂。與多魯菲一起散步,我們在河邊走了一大段,身心都覺得溫暖。她是我遇到過最出色的女子。今天上學,才發現歷史課本遺忘在課室裏。上午很悶。國王十時四十五分駕崩。」

英皇喬治逝世,在這位初中生的日記裏,記在最後,除了歷史大事,換一個角度看,那時的家庭生活悠閒,讀書很輕鬆,還有,與年少的女伴散步,那時的風氣是禮貌得體,欣賞她的性格和氣質,而不是馬上先想到上牀。

人在日記裏的感想,構成那個時代的人心思潮。其中一頁日記:「如果窮人夫婦不懂得怎樣教養孩子,不如限制他們生育。」一九五二年,倫敦四天濃霧,一萬二千人氣管病發暴斃,當時的報紙沒有大幅報道,民眾的日記裏卻記述了祖母和親人猝逝的哀思。

雖然生活很窮,但聖誕前湧去百貨店買禮物,還是開心的。歷史本來是趣味無窮的小故事,中國歷史學家白壽彝說:「一個民族的歷史研究,通常先由人物開始。」

沒有錯,問題是不一定都大人物,「集體回憶」是更感人的歷史。大陸山東畫報社出版的《老照片》,呼籲全國讀者把家庭舊照片寄去,述說照片的往事和感想,出到十幾集,歷久不衰,這是讓歷史從帝皇宮殿走向尋常百姓家。平民的哀樂,是帝皇的統治決定的。暴政如火,百姓如柴薪,一個時代發出的光亮,燒成焦炭的柴薪,故事更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