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04

練乙錚:談談「反」字的文化涵義

【信報-香島論叢】二○○五年政改方案遭否決之後,政府今年推出「加辣」版,挑戰民主派再度否決,企圖確立後者「為反對而反對」的不良形象,從而削弱其號召力。連消帶打,這一招的確厲害,因為在一般港人心目中,一個「反」字,始終帶有原罪,這裏頭有很有趣的文化原因,筆者試作一泛論。

《史記.五帝本紀》記舜帝的出身和傳說很豐富。舜本是歷山之農,父親是個瞎眼老頭(瞽叟),生母早死,繼母生下兒子,很得父親歡心,舜的處境自此惡劣:「瞽叟頑,母囂,弟傲,皆欲殺舜」。有一次,瞽叟着舜爬上糧倉頂上補漏,跟着便放火燒倉,舜舉起兩個斗笠,像跳傘一樣降下逃生(「以兩笠自捍而下,去,不得死」)。又有一次,瞽叟要舜挖井,挖到深處之際,瞽叟和幼子一起把土往井裏填,想把舜活埋,好在舜事先鑿好一條通往外邊的暗道,於是便循暗道逃出(「舜從匿空出,去」)。

家人以為他死了,便分掉他的私產,父母取了他的牛羊,弟弟佔有他的兩個妻子和一張琴。可是,舜回來之後,非但沒有怪責父母和幼弟,還加倍恭敬服侍他們(「舜復事瞽叟愛弟彌謹」)。是因為看到舜孝順如此,堯帝才讓舜當副局政助、實習為政(「堯乃試舜五典百官,皆治」)。這些都是很古老的傳說,到了孟子那裏,更補上虛構的一筆。《孟子.盡心(上)》有一段對話:桃應① 問孟子:「舜當了天子,委臬陶任律政司,若瞽叟殺了人,怎辦?」孟子答:「去抓就是。」「那麼說,舜不會干預司法?」「舜已授執法之權予臬陶,當然不會干預。」「那舜不是很為難嗎?」孟子的回答很有意思:「舜視權位為敝履,棄之不足惜,他一定會偷偷背着老父逃亡,跑到天崖海角享受天倫,樂得不再管國家大事」(『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而忘天下』)。舜受父母虐待,幾乎致死,但他逆來順受,不造父母的反,這樣才適合當政;便是如此父母犯了天條,舜也必須在不枉法的原則之下盡力保護之,直不惜為此棄去天下至高權位。這便是中國人最古老的孝道政治傳統。忠孝之下不言「反」。②

西方傳統中,當然也有孝和忠的觀念,但在古代西方君權神授、政教合一的舊傳統中,最不能「反」的,是教權;歷史上,這個權之至高無上不能犯,是現代人無法想像的,甚至比中國人以孝和忠維繫的父權君權更甚。然而西方這種威權是怎樣打破的呢?

公元一五一七年,教宗利奧十世為要取得修繕聖彼得大教堂用的資金,大力推銷「贖罪券」,聲明買之不僅可贖已死親人過往之罪,使之從地獄升天,還可預先豁免買者今後所犯罪行;後者無異向富人出售犯罪特權。教士馬丁路德早已對教廷貪腐非常不滿,此時忍無可忍,寫下〈關於贖罪券的意義和效果的見解〉(或稱「九十五條論綱」),張貼在德國維騰貝格城堡教堂的大門上,是為歐洲史上第一「反」。史家認為這一反的意義非同小可,影響極為深遠,不僅令教會分裂,大片土地從神聖羅馬帝國的版圖獨立,最終還導致歐洲資本主義上升、封建制度衰亡,西方人發現並殖民新大陸。幾頁教士「造反」文字有如此威力,實在難以想像,但正因如此,西方人後來明白到絕對權威的不可恃,以及「造反」之必須納入體制正途;西方現代民主體制及此體制內的反對力量體制化,概源於此。所謂反對力量體制化,在後來的英式議院制中,體現尤其清楚。在英國議院中,最大反對黨的尊稱是「女王陛下最忠誠的反對派」,簡稱「官式反對派」;既是「最忠誠」,便是體制一部分,受絕對保護。英國議院規定,每年要安排二十天的時間予各反對派帶頭辯論,由他們控制發言,其中十七天的控制權歸最大反對黨,另三天歸其他反對黨。反對派所有權利和須守守則,訂得清清楚楚。如此把潛在破壞力極大的反對力量體制化,效果非常好,西方社會取得動態和諧,端賴此舉措。

西方社會能打破絕對專制威權、建立「忠誠的反對派」觀念和制度而中國未能,原因當很複雜,筆者試提一解釋:打破教權比打破父權容易,因為前者是身外之物而後者飽含及身之親情;於是以此二權引伸維繫的政權,一個可「反」而另一個不能「反」。基督新教在西方稱「誓反教」(protestantism),一個「反」字 (protest),無上光榮,人們至今猶記路德在教堂門上張貼〈九十五條論綱〉的義舉。相反,在中國人社會、在香港,「反」字是大忌,當權派拋出一頂「為反而反」的帽子,兩個「反」字,便使在野派窮於辯白。我們在香港,爭取民主打破專權極不容易,各種困難之中,還有這個傳統文化因素作用。

註:①桃應可能是孟子的一個學生;②「大師」季羨林論陳寅恪,認為他一九四九年不願離開中國大陸,是因為相信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亦無不是的國家;那是典型的傳統思想古為今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