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24

練乙錚:台灣提「互不否認」 北京須「脫胎換骨」

【信報-香島論叢】江陳會結束,四個議題三個有了協議,剩下一個稅務協議難產,成績已算不錯。稅務問題,包括雙重課稅、兩岸稅權劃分等;解決過程中,要顧慮一旦有了正式協議,不少台商因兩地之間稅法漏洞消失而須多繳稅款,引起經營困難。這些問題,儘管多少牽涉主權因素,但主要還是技術性的,不難於明年解決。此外,雙方還為明年的ECFA談判進行初步商討。

這次會議沒有計劃談政治,故這方面的消息不多,唯一值得留意的,便是在預備會議中,台灣海基會副董高孔廉首次向陸方正式提出「互不否認」的政治要求。[註]高孔廉層級不算高,由他在江陳會之前提出,顯然是試探性。陸方對此沒有即時回應,因為這麼重要的問題,要交北京最高層商討。此次會議之前,陸方曾公開表示,台灣不但要談經濟議題,也應談兩岸政治關係;馬英九當時回應說,政治進程不必急,待經濟整合的框架築好了再談不遲。筆者一貫看法是,台灣有相當政治優勢,應該不怕快談,故這次主動向陸方提出「互不否認」,筆者完全支持;不過,這個要求相當棘手,大陸短期不容易完全接受。

說台灣有政治優勢,不少港人會不以為然,但筆者可舉一簡單事實說明。陳雲林來台這幾天,綠營採取「如影隨形」戰術,陳到哪裏,綠營示威者便跟到哪裏,但所到之處,幾乎都有小規模的反示威,組織者揮舞五星紅旗歡迎陳雲林,高叫支持中華人民共和國,而台灣當局完全不加阻撓。這是民主制度之下的自信表現。換轉是江丙坤到大陸,陸民示威者揮舞青天白日滿地紅,高喊支持中華民國,大陸政府心理上和行為上如何反應?答案從北京今年全面收緊政治可以看出,信心不足故也。

台灣的基本立場是「一中各表」,對大陸的完整政治要求,是首先從「互不承認」走向「互不否認」,然後過渡到「互相承認」。現階段是第一步走了一半;去年十二月底,「胡六條」出台,大陸對台政策寬鬆了,兩岸談判形勢進一步好轉,就是這半步的結果。說這一步只走了一半,意指現在兩岸僅能做到彼此面對面時互不否定,例如陳雲林到台灣開會,馬英九以中華民國總統身份主持接待儀式,陳不避席。還未能做到的,有兩個方面,一是在國際場合互不否認,二是兩岸只是默認對方存在。在國際場合互不否認,實質和技術困難很多,是下一步工作;但在彼此之間的關係上,「互不否認」還應立即多走半步,那便是雙方正式表示「互不否認」是「一國」之下現段段的一個政治原則。這正式表示,便是台灣今次提的要求實質。

然而,「互不否認」並非台灣近期新創。一九九一年李登輝治下,台灣國統會第三次會議通過《國家統一綱領》,提出「近程」、「中程」、「遠程」統一三步曲,其中「近程」的第一點,便包含「在互惠中不否定對方為政治實體」,那便是目下台灣提出的「互不否定」的說法原型。可惜當時中共接受不了此說,反而大批李登輝,徹底否定「一個中國、兩個對等的政治實體論」(即「一國兩府」),完全沒有後來幾款十六字真言都包含的「正視現實」意識,平白錯過談判機會。若是當年中共大膽接招,就李登輝的《國統綱領》「食住上」談判統一,後來可能根本出不了陳水扁,現在的兩岸形勢便會好多了。沒有做到這點,可說是二十年來中共在台灣問題上犯的最大錯誤。《國統綱領》後來怎麼了?陳水扁上台之後,一次也沒提過,到○六年,更乾脆以行政命令方式,宣布國統會「終止運作」、《國統綱領》「終止適用」。馬英九上台,並未替《綱領》「平反」,只是就其內容斬件使用,以享更大靈活性,但馬英九的兩岸政治路線,盡在《綱領》之中,只不過更加強調「對等」。(《綱領》四大原則第四條提出在「理性、和平、對等、互惠」條件之下,分階段達至統一。)

若要「對等」,則中共過去對台強調的「一國兩制」,可以「行埋一邊」!一國兩制的要義是,北京高高在上,是中央;地方一制只是有限度自治政權。一國兩制在港、澳的具體實踐,更是愈來愈「走樣」,對台灣全無吸引力。台灣方面,不僅談判過程要對等,將來台灣在「一中」框架下的最終政治地位,也必須與北京對等。這種平等關係,放在兩岸之間,目前真的難以想像。舉凡「一中屋頂」結構,統一的國家名稱,統一後的重要職位分配,等等,都得由兩岸一起決定。「中國」不再指中華人民共和國或中華民國;後二者只能是「一個中國之下的兩個政治實體」。「中國」國家主席一職不能由北京獨霸、台北一方只任副主席,因為那不是對等,而必須是像歐盟組織那樣,輪流做莊,由兩岸分當主席,時間上大陸或當長一點,台灣短一點,如三年大陸、一年台灣;如此等等。要這樣做不容易,大陸必須全面、徹底調整思維,從過去「一國兩制」迷思中解放出來,始可接受一個簡單的「對等」概念;這對慣於「以我為主」的中共而言,無異脫胎換骨。然而,從一九八一年的「葉九條」到二○○八年的「胡六條」,二十七年之間,北京立場走近台灣不少,當年難以想像的事物,如今已經成真;如此看來,方才說的脫胎換骨,若干年之後,也是很可能的事。

註:高的完整提法是:「正視現實,互不否認,為民興利,兩岸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