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30

練乙錚:一隻不自量力的壞蛋!

【信報-香島論叢】劉曉波判刑之後,大陸以外華人社會反響相當大。在香港,老一脫民主派到中聯辦請願,年輕一代更激,直衝羅湖橋;八九六四至今的新仇舊恨,一下子又湧出來了。在台灣,泛綠陣營借機大事炒作不在話下,便是最重要泛藍傳媒《聯合報》,前天也刊載中研院研究員陳宜中文章〈劉曉波案築起兩岸障礙〉,談論「○八憲章」內容及劉君被重判入獄十一年所凸顯的兩岸巨大政治差異,結論是,「要促和,就必須促進大陸的政治進步!」

說兩岸政治差異大,到底有多大?論政治體制,台灣五○年起,在一黨專政的前提下實行「地方自治」,縣以下民意代表和行政長官由直選產生;這個安排,和現今大陸一黨領導的人大體制實行縣以下直選的「基層民主」一模一樣。論政治行為,六○年,台灣發生指標性的「《自由中國》事件」,文化人雷震因撰文要求實踐中華民國憲法賦予的政治權利,被捕下獄,服刑十年,法庭給的罪名是「煽動叛亂」;雷震的遭遇,和今天大陸的劉曉波雷同。論經濟發展水平,大陸今年人均收入達三千五百美元,和七三年台灣的三千六百七十美元差不多。如此看來,台灣和大陸的政經形態差異,約在四十年左右。兩岸要跨越這個差異不容易,劉案重判,令統一更加渺茫。這是整個中華民族的悲哀。

中共當然知道重判劉曉波不得人心,徒增對台、港統戰困難,但為什麼一意孤行呢?筆者認為,這是國內形勢需要使然。今年是中國的「政治本命年」,但時介歲末,最後一個敏感日子(十一國慶)已過,當局理應可以放鬆對社會的政治監控;不過,監控並未放鬆。事實上,本月十八日,中共中央發出指示,認為明年的政治形勢不寬鬆,重點工作是「維穩」,監控還要加強,具體是在信息系統全面落實「金盾」二期工程,進一步鎖緊互聯網,同時還要大力強化公安隊伍建設(特別是要「加大『從優待警』力度,愛護民警、關心民警、健全民警心理危機預防、最大限度地激發公安隊伍的向心力」,即防止民警造反)。① 如此嚴陣以待,官方說是因為中國已進入「社會矛盾高危高發期」;此期間,「維穩」高於一切,其他工作讓路在所不惜,包括對台工作在內。中共關於「維穩」的邏輯是:若生動亂,黨垮台了,統一何用?

在大陸,「維穩」的對立面是「維權」。這很奇怪,在任何國家,一般而言,民權維護了,社會便穩定,「維權」即「維穩」。但是,在中國大陸,情況剛好相反,從黨中央到地方幹部,無不視「維權」為大敵。② 律師維權,抓;傳媒維權,封;上訪者自己維權,壓。劉曉波「炮製」的〈○八憲章〉,講的是維權,他的六篇「罪證」文章,要害是主張以非暴力方式改變社會以改變政權,而主要手段,便是在民間累積點滴維權。處於大陸社會主要矛盾的風口上,劉曉波焉能不判重刑?

面對社會矛盾高危,中共幾年前開始,從中央到縣級黨政機構裏,由上而下層層加設「維穩辦」;這種所謂的「常設臨時機構」,由中共「中央維穩領導小組」統率,縣以下的鄉和村,則有縣維穩辦派出的工作小組。在地方,維穩辦統領原有的防邪辦③ 、信訪辦、綜治辦、安委辦、公安局、司法局(即所謂「五辦兩局」)的工作,司法特別不能獨立。辦好維穩,靠的是「群眾路線」,具體指「大量發展『維穩信息督導員』,分布在管轄區每一角落,專門負責收集影響穩定的各類情況;每位信息督導員還至少要發展五名『耳目』,在矛盾多發地,更要多物色這些『耳目』」。說得白一點,這辦法就是在全國滿布線人(今年四月十三日廣州出版的《南風窗》雜誌,對「維穩辦」現象和組織有很詳盡報道)。黨原有的「戰鬥碉堡作用」已然不足,新近須再加上一張天羅地網去「維穩」。筆者認為,這也不是辦法。問題是,黨本身腐敗,是社會不穩因素的最大來源;黨員為一己私利,不能不腐,在此前提之下,為應付上頭的「維穩」指令而有所表現,更不得不向維權群眾施加高壓,嚴刑峻法由此而生,結果出現惡性循環,「維穩」遂與「維權」對立。當然,「維穩」的是強勢,是硬牆,是巨石;「維權」的是弱者,是卵。

今年二月,日本作家村上春樹到耶路撒冷接受以色列頒給他的文學獎;在授獎典禮上,他作了轟動文學世界的「雞蛋演說」,嚴詞指摘以色列虐待巴勒斯坦人。對不起,指摘是我作為作家的責任,村上不留情面地說。「在一座高大堅實的牆和與之相撞的雞蛋之間,我永遠都站在雞蛋那邊。」④

同樣,在「無產階級專政的銅牆鐵壁」面前,劉曉波無疑是一隻不自量力與之相撞的壞蛋。大家選擇站在哪一邊好?

註 ︰①詳見《新華網》刊載本月十八日中央公安部黨委副書記楊煥寧在全國政法工作電視電話會議上的講話;②內地雜誌《半月談》記者在基層調查,發現官員幹部認為「維權就是和政府過不去」,「維權者就是刁民」。這與中共高層的認識和「實踐」完全一致。詳見《新華網》今年六月二十九日文章〈維穩體制機制遭遇尷尬——權利時代呼喚「維穩」新思維〉;③「防邪辦」主要對付「圈圈功」,從省委一直到街道里弄都設此辦,整個系統由江澤民一手創立;④這篇演詞筆者大力推薦,原文及很好的中譯見http://calcutec.blogspot.com/2009/03/always-on-side-of-egg.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