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04

練乙錚:保守導致激進 泛民認祖歸「中」

【信報-香島論叢】元旦日民主維權遊行,筆者乃其中三萬分之一,本意是參與為次、觀察為主,故於抵達中環之後,雖站在隊伍最前面,但起行之後不久便和一位熟悉社會運動的朋友「靠邊站」,一面找機會和遊行者交談,一面等候隊伍的末尾經過,以窺全「龍」;本來三十分鐘便可走完的路,結果花了差不多四小時。觀察所得之一,便是參與者的頭髮密度和顏色,呈現兩極分化,這大概是年復一年的運動已產生承傳的表徵,「龍」的傳人愈發清楚誕生了。之二便是持社民聯旗幟的人數出現躍進,比例明顯較以往高。雖然,民主黨還是運動的老大哥,綠色旗海依舊是「龍」中之最,穩佔隊伍的三分一有多,但社民連的支持者也真不少,沒有三分一也起碼佔去四分一,其中不少是泛民新血,以二、三十歲年輕人為主,聲勢特別壯;這次遊行人數上三萬,社民連絕對是重要因素。

不過,這次遊行最有意思的「新生事物」,則是目的地不再是特區政府總部而是曹二寶說的第二支管治團隊的大本營中聯辦(見昨日《明報》社論)。運動矛頭今年急轉向、直指西環,有深刻原因。其一是泛民默認了當權派近日不斷強調的「鐵一樣的事實」:特區政改決定權在中央。於是,「冤有頭,債有主」,運動的訴求對象從中環「西移」,便十分自然,當權派也許應該為此高興。其二是,本來扮演中央政府和香港人民之間的中介者角色的特區政府,明顯已在政改事上失去戲份,第二支管治團隊的作用愈來愈突出,曾蔭權已無甚影響力,泛民向他表達訴求,實在多此一舉,不如「認祖歸『中』」算了。去年十一月十八日,特區政府發表政改諮詢文件,同日,中聯辦高調發表對方案的評價,全面肯定文件各項提議,認為是「增加民主成分,在推動香港政制循序漸進的道路上邁出一大步」;翌日,這個出自西環的官方立場馬上傳遍祖國大地,所有重要國家控制的媒體,包括新華社、中通社、中新網、人民網、新浪網,都大篇幅醒目傳載;其他如鳳凰網、大公網、星島環球網、北美新浪網等,該日亦有顯著報道。(註)中聯辦的聲明,無疑替本地社會上所有當權派定調。如此,誰是政改諮詢文件的主腦,已呼之欲出。此外,中聯辦以其官員身份發上述聲明,有急不及待「代表」港人立場之嫌,泛民群眾不滿「被代表」,都想向中聯辦抗議。這些因素相加,運動矛頭「西移」,便更加理所當然。

有趣的是,在政改事上,正當特區政府角色淡化、第二管治團隊逐步走向前台之際,前天元旦日,國家主席胡錦濤在他的新年賀詞和對全國政協新春講話裏,卻一再重申要「堅持一國兩制、澳人治澳、港人治港,高度自治」。共產黨人這種言與行之間的「辯證關係」,無怪大部分港人很難理解!

解釋了「矛頭西移」之後,筆者想回過頭來談談香港民主運動的「激進化」問題。有關此現象,坊間談論很多,其中一個見解,筆者十分同意,那就是激進化只是開了一個頭,以後還會增長,社民連會繼續壯大,但也未必能夠完全代表這股力量。筆者現再提一個歷史觀點,供大家參考。史上,反建制運動,包括民主主義和社會主義運動,往往中途呈現激進化,形成統治階級當權派和反建制民眾之間無妥協餘地,社會因而付出很大代價,錯都在統治階級。

以俄國革命為例,一九○五年的民主革命失敗後,既得利益肆無忌憚,沙皇專制統治日甚一日,終於將社會矛盾激化,當時的最大反對組織「俄國社會民主工黨」亦因此一分為二,出現「孟什維克」和「布爾什維克」兩派,後者更為激進,主張以武力鬥爭為唯一手段奪取政權,結果成功了,卻換來俄國七十年浩劫。中國的近百年史也差不多。辛亥革命之後,國民黨變成當權派,卻日益滋長專制統治,無論在大陸還是後來到了台灣,都是如此。在大陸,國民黨反動統治令一些較溫和的反對派(即今天大陸所謂的「民主黨派」的前身)失去號召力,導致激進的共產主義運動最終以武力奪權,中國人民亦因此經歷至少「三十年」的連年浩劫。到了台灣,國民黨的高壓政治又逼出了深綠獨派勢力,儘管其經濟政策自一九五○年起一直都比較開明。如果國民黨早一點在蔣介石治下便逐步開放黨禁、大量吸納本土力量,後來的族群對立和獨派意識一定不會像現在那麼嚴重。

中共取得政權之後,頭三、四十年高壓不用說,現在似乎還是要重蹈國民黨當年的覆轍。溫和的早期民運以八九六四為終結,往後的維權運動,如果不斷受中共高壓打擊,如果溫和的民主派如劉曉波也消失了,則只會變得愈來愈激進,那便不會是中國社會之福。這個趨勢,倒是像在香港先成形了,那是因為大陸政府儘管高壓,六十年來總的來說有所退讓,但特區政府十多年來反而日趨保守。本地政改十年不成、二十年也不成,既得利益的胃口會愈來愈大,那麼香港社會矛盾增加,激進主義抬頭,便是必然,今天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註︰見〈中聯辦︰政改諮詢方案令香港政制向前邁出一大步〉,○九年十一月十九日《人民網》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