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2-01

陶傑:大災難

【蘋果日報-黃金冒險號】唐樓倒塌,不止是一場災難,還是一場所謂「深層次矛盾」。

不是沒有預警,建築工人早就知道要塌樓了,先行衝離現場。有整整十五分鐘,一幢五層高的房子,最多只十伙人家,完全有時間趕快逃生。

有一位「鳳姐」,已經驚覺,探頭慌問,發生了什麼事?另一個女住客就在「鳳姐」面前溜掉,沒有通知她跑。

為什麼,因為這位「鳳姐」的敏感職業,一幢房子的住客是知道的。逃生的人,會不會鄙視她,根本不予答理,就此多送一條人命呢?

香港早就有了「平機會」,也出現了「性工作者」這個類西方的名詞,都是一層包裝紙,證明社會對這個行業還是很歧視。

一個城市對人命的價值不重視,就有這種災難了。籠屋蝸居,一個窮人住在碌架床的下格,平時上班,把床位的鐵絲網鎖起來,這是把自己當雞鴨畜牲看待。地產商的殘酷剝削,把人的尊嚴也刨挖掉了。一個真正的公民社會,你自己住進豪宅,有那麼多不幸的人像牲畜一樣活着,自己也不安樂的。公民社會,就是不能「分享」這種羞恥。

平時不是高喊「天下為公」嗎?這就是儒家思想,大家最喜歡以「同胞」稱呼,自己的同胞,活得如此卑微,裝作看不見就是了,替這些不幸的人群出頭爭取什麼,隨時會當作「起義」的。

中國人社會從來標榜「人情味」,外國人比較講「私隱」,人際關係很冷漠。但如果紐約的公寓有這種危機,互不相識的住客,逃走的時候,多半一面跑,一面敲鄰居的大門高喊叫逃生。一個人生下來的喧嘩大嗓門,不是叫你在飲茶、看戲、出席城市論壇時全天候開動,是用在這等生死關頭的骨節眼上的。

在關鍵的時候,選擇沉默,在不適當的時候,偏偏最八卦而愛管閒事,會不會是一個群體走向墮落的根源?

留下的懊悔,纏繞終生,對於一個有良心的生還者,還是很痛苦的,怎樣「吸收教訓」?記住,一張嘴巴,該叫喊時叫喊,該閉上時閉上,樓還是會繼續塌下去的,生命會省回許多,雖然,一個妓女,不,性工作者的生命價值很卑微,這,就是另一卷悲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