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07

沈旭暉:從揭秘書重看《川島芳子》——港產歷史電影的缺憾

【CUP-Politics in Cinema】最近讀過一本名叫《川島芳子死亡新證》的書,作者通過歷史考據、和據說來自相關當事人的第一手資料,推論著名滿洲國特務川島芳子並沒有如正史記載在一九四八年被處決,而是通過頂包,以「方姥姥」之名,在長春多活了三十年,直到一九七八年才過世。本書記載比一半野史可信,但姑勿論是否屬實,芳子的傳奇性早已無庸置疑,筆者也乘機重溫了一九九○年由梅艷芳主演的港產片《川島芳子》。過後,卻略為失望。畢竟港產歷史片有其先天缺憾,始終未能拿捏「傳奇」的分寸,對大時代背景也不太著墨,白白讓歷史奇女子變成平凡不堪的港女。梅艷芳演出賣力,但似乎也未能帶出芳子複雜的內心世界。

川島芳子與中日的拋棄

電影原來可以有一個絕佳的切入點,就是讓川島芳子問「我是誰」這類問題,這才是她一生悲劇所在。然而,電影對她的「滿洲情結」沒有意圖深入瞭解。芳子身為滿清肅親王十四格格,肩負滿洲民族的復國使命,認為自己只是在利用日本、而不自覺自己才是被利用,結果被中國人當成漢奸。然而,這並不等於芳子的忠誠只屬於滿洲國。恰恰相反,從歷史文獻可見,她對日本、對中國,都不能說沒有感情,只是不被兩國人民認同而已。例如她把正牌日本人李香蘭視為妹妹,一度以日本人自居,最後被軍國主義頭子、日本首相東條英機趕出東京,才不得不在中國寄居、束手就擒。她在戰爭後期,知道日本已無勝望,開始私下放掉不少中國志士,已有當回中國人的打算,戰爭法庭卻完全不理會這些功勞,這對她而言,又是一種拋棄。這種國家的拋棄、而不是愛情,才是造就芳子悲劇的主因。

川島芳子 vs. 李香蘭

事實上,《川島芳子》結幕那場法庭戲庸俗不堪。據梅艷芳本人所言,她參考了江青被審時的跋扈態度來演繹芳子。但其實芳子受審時還算合作,對國民黨大特務戴笠幾乎坦誠一切;同期在法庭上以江青式態度回應的,其實是汪精衛夫人陳壁君。芳子在法庭是應該覺得委屈的,特別是真正應對戰爭負責任的人多能逃避審判,例如日本侵華總司令岡村寧次不但沒有被當作戰犯,還被蔣介石在台灣聘用為高級軍事顧問﹔對發動戰爭有直接責任的日本天皇裕仁,位置更是原封不動。於是,她不斷問﹕為甚麼法律不給她公義,能證明自己是日本人的李香蘭卻得到公義?為甚麼蔣介石可以把侵華總司令奉為上賓,卻不能對滿清公主網開一面?這些都是「為甚麼殺一個人是犯罪、殺一萬人是戰爭英雄」一類哲學問題。但在港產片,觀眾不能感受到川島芳子的宏大鬱結,只能在個人層面觀賞她得不到真愛的空虛。

亂倫以外的義父形象

再說電影的芳子養父川島浪速形象猥瑣,是徹頭徹尾的反派,不但侵吞肅親王的財產,還強姦了少女芳子。但電影的芳子對浪速充滿怨恨,卻不符歷史事實。事實是,她的初夜斷送在義父手上後,雖然曾經自殺抗議,但很快就「想通了」,自動變成了義父的長期情婦,絕對沒有如電影那樣毆打義父洩憤。浪速也確實下過功夫和本錢訓練芳子為特務,而且為她穿針引線,芳子才能認識日本政界名流,並非如電影講述那樣身無長物孤身闖天下。芳子死後(或她的替身死後),浪速曾專門派人收回骨灰,放在家供奉;而芳子的最後一信,也是寫給義父。這樣的感情,是極度複雜的,也是其他歷史人物難以出現的:二人是父女、又是情人;是政治盟友,又互相利用;是亂倫、又不是亂倫。如此愛恨交纏,比電影一面倒式「怨恨獸父」層次,要深得多了。

其實,我們尊敬的孫中山和「國母」宋慶齡的結合,也頗有類似影子﹕當時宋慶齡身為孫中山革命戰友宋嘉澍的女兒,廿一歲時走到日本,當偶像孫中山的翻譯兼助理。對宋嘉澍而言,這是他對革命的支持、也是把女兒託付予父執輩的信任,其實就是讓女兒當孫中山是心照不宣的義父。想不到一年後,宋慶齡就私奔,和年長她廿七年、尚有髮妻的孫中山結婚,令宋嘉澍憤而和孫中山絕交,認為這是「淫人妻女」的獸行。深受日本文化影響的孫中山和川島浪速的品味也許異曲同工,反映這類事情,也許沒有絕對的非黑即白。

東方女間諜王不能只靠裙帶

說到底,川島芳子在三十年代被稱為「東方瑪塔哈尼」(瑪塔哈尼是西方女間諜王),自有過人之處。但電影的芳子基本上只靠誘惑了一名日本軍官就扶搖直上,除了成功把溥儀的皇后婉容帶到滿洲,似乎就沒有立下甚麼大功,這樣的水平,實在一點傳奇性也沒有。其實真正的芳子文武雙全,在學時不斷曠課,卻懂得中日英法俄等多國外語,也能騎馬開槍跳舞畫畫,如此才女面貌,就沒有被電影披露。

不過芳子最厲害的技能,還是在不斷惹怒日本當權派的前提下,依然能在中國呼風喚雨╱招搖撞騙,並沒有隨著單一靠山的倒下或生疑,而斷送自己的畢生事業。例如她早在三十年代初期,就被滿洲國的關東軍拋棄,回到日本卻找到新靠山,再回中國又重逢「乾爹」多田俊(電影日本軍官宇野駿吉的原型)。她老早開罪了東條英機,還能依靠昔日和王室合照一類道具,不斷勒索中國名流,維持在中國的門面生活,不知情的人,感受不到她已失勢。這份柔弱女性獨立生存的能力,我們也不能從電影那位只能當日本傀儡的女子感受出來。結果,香港電影呈現出的川島芳子平凡不過,要是她真的沒有死於一九四八年,而是一直活下去,甚至活到能看見這齣電影,也只能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