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11

練乙錚:金融風暴加速退休 激進非由塞車引致

【信報-香島論叢】「銀髮族戀棧令年輕人無法上位」,這個看法好像很有說服力,但大量實證研究卻劃一顯示,這是錯的。真正情況是,政府若以某些手段誘使銀髮族提前退休,青年就業率不升反跌,失業率則明顯增加(見上周六本欄文章)。儘管如此,大家仍可作一合理懷疑:在特殊困難的經濟情況之下,「代際塞車」現象可能出現。例如,過去兩年發生金融風暴,不少銀髮族的金融資產大幅貶值,不是令一些本來快將退休者失去退休本錢,被迫繼續工作,而大量年輕人卻找不到職位嗎?的確,在○八、○九年環球股市崩盤那段日子裏,無論西方還是本地商界,都曾出現有關說法。以本地為例,去年六月出版的一份金融業研究報告指:「由於金融海嘯嚴重損毀財富,五分一香港人將把預計五十四歲的平均退休年齡押後六年。」①不過,彼一時也,此一時也;當時環球股市的確很壞,恒指跌至約一萬點水平,人心惶惶不可終日,但今天恒指已回升至二萬多點,平了○七年上半年之前的十年最高水平,②故假如今天再做同樣市場研究,結論肯定大不一樣;就算是在股市尚未完全復元的美國,去年年初的一些類似悲觀退休估計,下半年也不復多見。③

學術界方面,也有人研究是次金融風暴對年紀較長者的退休決定有什麼影響,這裏簡單介紹一、二。去年八月,美國達特矛斯學院和德州理工學院的三位研究者指出,便是以美國股市前年從最高跌至最低的幅度為50%計算,戰後嬰兒潮那一代人的退休本錢受的影響也不大,實際退休日期平均可能延後幾個月,而不是一些估計認為的幾年。原因是,近年(2006)美國戰後嬰兒潮輩所擁財富,只有百分之十三點六是直接或間接的股票資產,故就算其後股市暴跌一半,這個行將退休的年齡組別裏的人,平均承受的金融損失也十分有限。此外,美國人若以財富多寡分十組,最窮那組的股票佔財富比重為區區1.1%,而最富那組也只不過是 20.7%,故股市損失對他們的財富影響有限。當然,樓市下挫也影響財富,但對絕大多數戰後嬰兒潮輩而言,樓宇按揭已經供完,自住居所價值變動對他們的可動用財富無大影響。此外,他們的退休本錢當中,還有相當一部分是不受金融和地產市道影響的,其中包括社保金和僱主提供的「受益確定」(defined- benefits)退休計劃等。較年輕的人口組別當中,擁有「供款確定」(defined-contributions)計劃較常見,受股票市場升跌影響較大,但此輩離退休年齡尚遠,能夠收復失地,其退休計劃不受影響。況且,股票市場之中,有失便有得,一些人在風暴發生之前高價套現離場,實質財富不損反增,反而會決定提早退休。④

另一方面,韋勒斯理學院的兩位研究者則指出,金融風暴來臨之際,同時觀察到的一個現象便是美國人申領社會退休保險金者急增,亦即說明金融風暴增加了年齡較長工作者的退休比率,而不是減少了。該項研究更指出,失業導致的被迫提早退休人數,要比因財富損失而被迫延後退休的人數高出百分之五十。⑤金融風暴替一般人帶來的經濟痛苦很深重,但這些痛苦,不表現為銀髮族戀棧不去,而表現為他們欲戀棧而不得。年輕人當然也因為金融風暴而更多失業了,但那並不是由銀髮族戀棧引致的。這些雖是美國社會情況,但香港的自由經濟形態與美國相似,故筆者認為香港的勞動力市場亦不會出現「代際塞車」的低效現象,便是在經濟危機發生之際亦然。

本地「八十後」的社會意識激化,一些人認為是銀髮族阻了後生一輩上位引起的,但這個看法任何時候都欠證據。「八十後」當中的社運活躍者本身,亦強烈反對以此種唯經濟論解釋「代際張力」;他們認為自己的行動取向,是基於對社會政治現狀的一種道德和公義批判,與個人經濟利益無關。筆者按研究所得,基本上支持這種看法,希望社會人士不要把這些「八十後」看扁了。

註:①見「萬通金融集團」(MassMutual)○九年六月二十二日發表的〈2009 Retirement Life On HongKong--Survey Findings〉;②○七年下半年恒指升逾三萬點,但那主要是「直通車運載北水南來」消息炒熱所致,不能視為金融海嘯前的股市正常水平;③ 見美國智庫UrbanInstitute去年九月四日發表的〈How is the Financial Crisis Affecting RetirementSavings--August 2009 Update〉;④ 見A. Gustman et al, 〈How Do PensionChanges Affect Retirement Preparedness? … The Stock Market Decline of2008-2009〉, NBER, August 2009;⑤見C. Couile & P. Levine, 〈The MarketCrash & Mass Layoffs: How the Current Economic Crisis May AffectRetirement〉, NBER WP#15395, October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