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04

沈旭暉:高達的〈過河卒〉與法國內戰

【Artslink-評地】康文署正舉辦「高達電影課程」,這是我們重溫新浪潮電影元老經典的好時機。高達的第二部電影《Le Petit Soldat》拍竣於一九六零年,直譯為《小兵》,也有翻譯為《過河卒》,當以後者更為貼切。它雖然也有種種高達的電影風格,但畢竟有完整敘事、有明確時代背景,也曾因揭露法國使用酷刑而成為禁片三年,應是大眾相對容易掌握的劇目。然而,要瞭解這樣的時代背景,和代入當時法國人的心路歷程,和理解高達其他電影同樣不容易。電影背景的阿爾及利亞戰爭,就不容易為法國以外的觀眾掌握。

阿爾及利亞戰爭是「內戰」在世界歷史上,為期八年的阿爾及利亞戰爭(1954-1962 年)被分類為「非殖化獨立戰爭」,往往和阿非拉其他國家爭取獨立的民族主義解放戰爭相提並論。定義上,這並沒有錯。但對當時的法國人而言,阿爾及利亞可算是法國本土的組成部份:法國其他大片非洲土地都被劃作殖民地、保護國管理,唯有阿爾及利亞被分為數個行省,當作法國的核心本部。雖然法國在十九世紀初年殖民當地的手法殘暴,但接下來的法國化手法確是得到成績,阿爾及利亞首府至今被稱為「小巴黎」,來自阿爾及利亞的阿拉伯精英可以走進法國上流社會,而法國南部和阿爾及利亞北部一海之隔,當年關係就如海峽兩岸。

這場戰爭爆發時,當地人爭取獨立並非主軸,主要矛盾反而是法國內部左派和右派通過這場「本土」戰事發酵,後來阿方和法方內部都分別有左右兩派內訌。這四派的合縱連橫十分複雜,但原來還是被控制在「內戰」範疇。直到法國極右派愈來愈抬頭,連第四共和也被推翻,主張和阿爾及利亞永遠結合的一派失勢,世界各國又開始支援阿爾及利亞獨立,「內戰」才逐漸變成解放戰爭。對這過程,不少法國人感受萬般無奈,他們既不同意法國右翼大舉鎮壓,也討厭阿爾及利亞游擊隊針對法人的去殖化行為。《過河卒》的主角,正是逃避法國兵役才走到中立國瑞士,在那裡卻被法國右翼恐怖組織「勒索式吸納」,對一切任務都無可無不可,正是上述情感的寫照。

二次大戰法國戰區也是「內戰」不但阿爾及利亞戰爭原來是一場內戰,連整個二次大戰的法國戰區,只要剔除納粹德國的角色,也可以看作成另一場源自法國左右鬥爭的內戰。要是單論國力,納粹扶植的法國維希政權並不失禮:它得以勉強維持局面,自然是因為納粹的軍事管治,但與此同時,不少法國右派對維希政權並不反感,對它的領袖—— 一戰英雄貝當元帥—— 更是維持尊重。二戰期間,自願加入維希政府的「法奸」為數不少,他們並不自視為民族罪人;相反,他們認為加入極右政權更能發揮所長、推廣自己相信的理念,甚至相信雖然維希政權是納粹傀儡,但依然比此前法國第三共和的低效政府要好。

二戰結束後,同樣屬於右派、身為貝當弟子的戴高樂如何處理維希分子,變成了棘手的政治問題。最終在冷戰氣氛下,法國成為西方陣營一員,認定共產主義為敵人,自然也對前朝極右分子網開一面。於是法國右派一直主導法國政壇,不少維希分子依然活躍政圈,左派要到戴高樂死後多年,才有上台機會。《過河卒》的右派恐怖組織,正是由前維希分子成立,針對的對象不但是阿爾及利亞游擊隊及其同情者,其實也在借故清除左翼知識分子。對那位主角青年而言,這些陳年宿怨並沒有價值,但他卻自知不能逃離上述氣氛,最終唯有接受宿命。

「一秒鐘二十四格的真實」:非左非右的政治虛無在一般法國人、知識青年、政客等人眼中,二戰和阿爾及利亞之戰都涉及法國國家命脈,在戰爭光譜中居於什麼位置,應是重要而又嚴肅的事。但《過河卒》主角布魯諾卻代表了一個異數:﹣他因為對戰爭反感而當逃兵,卻加入了極右恐怖組織;他不為理想搞恐怖活動,卻也拒絕對阿爾及利亞游擊隊屈服,並對後者的暴力持批判態度(這和高達後來的電影《中國姑娘》帶出暴力革命思想不同);他的情人為阿爾及利亞游擊隊工作,但這不過是她富異國風情的吸引配套組成部份之一。將小人物與政治的「抽離式互動」通過電影、還要是新浪潮電影表達出來,高達可說是先驅人物。特別是當眾多對現狀不滿的青年紛紛加入革命組織、左翼團體,右翼青年團同時乘勢大舉招募新人,高達雖然也屬於激進陣營,卻暗中通過電影言志說虛無,顯得別樹一幟。

高達的名言:「電影是一秒二十四格的真實」,就是出自《過河卒》主角布魯諾之口。這裡說的「真實」,應是廣大群眾對左右鬥爭背後虛無感的現實回應:儘管這些群眾也對現實世界有或這或那、或左或右的不滿,但要這些追求成為他們生活的全部,對不起,那不是「一秒鐘二十四格的真實」。時至今日,這份政治虛無感在世界各地都十分普遍,例如在香港,不少人對「泛民」vs「建制」的光譜十分厭倦,但卻無力改變,唯有犬儒地調侃雙方。五十年前,剛出道而未全面接觸左派學說的高達通過新浪潮電影,將這無力感形象化出來。但要剖白回歸後港人的虛無,卻不知要等哪位大師下凡才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