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07

沈旭暉:〈穿條紋衣的男孩〉——講納粹的童話vs 納粹講的童話

【Artslink-評地】電影《穿條紋衣的男孩》由兒童文學作品改編,原著在歐洲口碑甚佳,因為它把「通過童話反映納粹恐怖」這個新品種發揚光大,有評論把小說與同樣通過兒童視角描寫戰爭的《追風箏的小孩》相提並論。相較而言,《穿條紋衣的男孩》情節簡單,節奏緩慢,但這個「講納粹的童話」觸及納粹美化集中營這個「納粹講的童話」,卻具備了成人視角不能達致的效果。

童話不是現實
電影故事講述一名納粹軍官奉命管理一座集中營,帶同家人前往,想不到兒子卻偷偷走到集中營旁邊的鐵絲網,和營內一名猶太男孩結成朋友,最終爬進營內,尋找好友已被殺死的父親,被誤送往毒氣室處決。上述情節並非真人真事改編,因而受到歷史學家批評,認為電影製造了不少與事實不符的誤解。例如根據正史,一般集中營會把到達的婦女、小孩立刻集中在一起,將之首先處死,因為老弱婦孺不具備任何勞動力,連晚些才死的價值也不存在。又如一般集中營不可能被小孩如此輕易偷走進去,否則裡面的人豈不是也可以輕易走出來?然而電影情節的推進,特別在戰爭後期,卻深深符合歷史現實:當時集中營的暴行開始被傳播到世界,世人將信將疑,兒童的視角,最能代表由被矇騙到恍然大悟的過程。

「猶太樂園」:樣板集中營的故事
在這過程中,電影的神來之筆,在於加插納粹軍官拍攝的宣傳片。該片斷強調集中營生活「美滿」,裡面有咖啡店、遊樂場、大小店鋪,「仿如度假村一樣」。這在歷史倒真有其事:話說納粹在二戰期間除了有奧斯維辛等以殺戮著稱的毒氣集中營,也樹立了另一種「樣板集中營」,用來向國內外粉飾太平。最著名的樣板集中營位於捷克古城特萊西恩施塔特(Theresienstadt),這並非人為建成的營地,而是使用原來已有的優美古典建築,單看環境,確實沒有集中營的感覺。

納粹樹立這樣的樣板,原來也不是為了對外「闢謠」,而是為了對猶太人分而治之、讓猶太精英階層願意和納粹合作:納粹曾經向這些精英承諾,只要料理了自己身旁的一般猶太人、向當局交出財物,就會被送到樣板集中營「頤養天年」,甚至聲稱那裡有終生醫療保障。精英到了樣板集中營後,早期還會享受到一場歡迎晚宴,但財物被搜刮一空後,一切圖窮匕現,就會得到猶太平民的同等待遇,齊齊等待送往毒氣集中營。但說樣板集中營的一切純屬謊言也不是事實,畢竟那裡真的有咖啡館、演奏廳和圖書館(反正原來已有),何況眾多猶太精英在那裡無所事事等死也不是辦法(需知這些精英的勞動能力大成疑問),所以納粹當局真的鼓勵他們多搞音樂會消磨時間,以減低警戒。結果,樣板集中營一方面天天有人病死、餓死、被殺、或被轉送到毒氣集中營,另一方面卻有戰時歐洲難得一見的文化活動,氣氛極度詭異。

兒童視角下的指鹿為馬
至於《穿條紋衣的男孩》兒童主角偷看的那齣宣傳片,也不是完全杜撰,歷史上確有類似電影傳世。這齣電影拍攝於一九四四年,導演名叫Kurt Gerron,他本人就是樣板集中營的猶太居民,大作完成後,就被轉送到毒氣集中營處決滅口。在宣傳片中,除了有咖啡館、音樂廳,最?人難忘的還有一場猶太人之間進行的足球比賽。納粹拍攝這片時,已沒有多少猶太人可供他們欺騙,那時的主要宣傳對象是國際社會,因為紅十字會要求到集中營調查真相。由於樣板集中營外觀宜人,而且納粹動員了大量人力物力到捷克弄虛作假,例如讓一些知名猶太精英在佈置得充滿小資情懷的房間接待訪客,結果紅十字會居然被徹底瞞過,報告書說那裡根本不像集中營,只是「猶太人自治區」。

《穿條紋衣的男孩》兒童主角看過指鹿為馬的恐怖紀錄片信以為真,一點也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當時世界輿論也普遍不相信德國人如此瘋狂,情願相信紀錄片的介紹,天真得和兒童一模一樣。這份天真,源自他們對人性的信任,相信理性的德國人只會極度剝削猶太人當苦力,不相信真的有不符合人性和經濟成本的種族滅絕這回事。事實上,不少德國人像電影的軍官妻子那樣,完全不知道集中營。當時德國人看到這宣傳片後,不但完全相信內容,還感到憤怒,因為他們「發現」猶太人的待遇居然比他們還好。到了真相逐步揭露,正如小孩進入毒氣室,一切已無可挽回了。

「集中營文化藝術」
諷刺的是,由於樣板集中營人才濟濟,那裡雖然擔負了粉飾太平的邪惡任務,卻產生了別樹一幟的新文化。由於當地經常舉辦音樂會,而且劇目都是原創,好些二十世紀的新音樂作品都產生於當地。戰後,一些唱片公司出版了這些作品的結集,雖然營內音樂家一般不能活著離開,但作品卻足以傳世,也算可聊作彌補。在藝術以外,連當時的心理學權威、佛洛伊德弟子法蘭克爾(Viktor Emil Frankl) 也是捷克樣板集中營住客,他挨過了那段日子,並在營內領悟了「意義治療」(Logotherapy) 學說,才得以成為大師接班人。他的理論,正是?人當心理治療師,協助患者從自身生活領悟生命的意義。

《穿條紋衣的男孩》畢竟主軸簡單,符合童話特性。假如有電影人有意拍攝樣板集中營的故事,特別是紅十字會那次訪問的實況經歷,那才教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