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2-05

沈旭暉:〈大絕食〉——恐怖組織的「去魔鬼化」實驗

【Artslink-評地】以一九八一年愛爾蘭共和軍(Irish Republican Army, IRA)在北愛監獄絕食至死為背景的《大絕食》(Hunger)並非典型故事片,而是影像凌厲、對白有限的電影節半藝術電影。全片最重要的十分鐘對話出現在中場,來自絕食者和神父的監獄告解,嘗試帶出宗?和自由、人權和抗爭等重重辨證。但這些主旨在電影的表達其實是有限的,《大絕食》最成功傳遞的思考訊息,還是圍繞著絕食本身:究竟怎麼樣的絕食才會得到群眾支持,什麼會有反效果......要了解這命題,我們必須先了解當時英國的反恐政策。

戴卓爾夫人作為反恐先驅

在恐怖主義歷史上,爭取北愛脫離英國、歸入信奉天主?的愛爾蘭共和國(甚或獨立)的IRA 地位重要,屬於冷戰時代以暴力爭取地方主權變更的典型代表,不過它的地位已被今天的蓋達取代;正如那個時代西方眼中的頭號恐怖主義國家利比亞,今天也已別伊朗、北韓等取代。IRA 名頭響亮,固然部份應「歸功」與自己,但更重要的還是拜英國前首相戴卓爾夫人所賜。戴夫人當時是世界頭號反恐領袖,言行好比後來的小布殊,其「鐵娘子」稱號,就是源自她的「零容忍」的高壓反恐政策,與及其政府對被捕IRA 分子進行逼供的默許。由於IRA 的恐怖襲擊令英國草木皆兵,戴夫人的政策原來頗具群眾基礎,令她本人也成為共和軍暗殺目標,共和軍相較起來則恍若魔鬼。換句話說,《大絕食》的情節出現前,英國針對IRA 的反恐和美國在九一一後的反恐一樣,被當作是黑白分明的。

中國節婦:絕食明志的反面教材在這前提下,IRA 成員選擇在監獄進行抗爭、乃至絕食至死,以爭取在獄中享有政治犯待遇,實在是兵行險著,因為絕食能爭取群眾同情、或逼當局屈服的成功例子並不多。在不少第三世界國家,絕食從來不被當局理會;而在發達國家,一般絕食都是形式主義,因為絕食者明知道當局不會讓他們受傷,結果群眾也就視之為宣傳伎倆,而不屑一顧。IRA 在北愛獄中搞的前期抗爭,例如拒絕穿囚衣而情願連續數年以毛毯裹著赤裸身體的「毛毯抗爭」(Blanket Protest),以及將排泄物潑在走廊和牆上的「骯髒抗爭」(Dirty Protest),除了有加強成員向心力的內部成效,基本上得不到群眾共鳴。

更甚的是即使是絕食至死,也不一定代表精神偉大。在封建時代,中國不少「節婦」都是絕食至死「殉夫」,在那個「餓死事少失節事大」的歲月,這行為原來是社會規範的重要組成部份。但自從有作家揭露了父母逼女兒死節只是為了家族樹立牌坊的功利心態,近代就再也沒有人歌頌這行為。

絕食者的贖罪效果

然而在《大絕食》,IRA 卻算是成功了:雖然這場運動的前後車輪戰死了十名IRA 囚犯,但最終英國政府總算讓步,承諾改善在囚IRA 成員的待遇,為這個原來被標籤為恐怖主義的運動爭取到更多群眾諒解。《大絕食》的主角Bobby Sands 在絕食期間更被選為議員,這是恐怖分子經過絕食成功「洗底」的特別例子。究竟絕食令IRA 去魔鬼化,又是什麼原因?

表面上,這自然是因為這些絕食者精神意志可嘉,也因為他們絕食六十多日至死的慘況,對比起戴卓爾夫人政權的高壓與冷漠,讓群眾開始對他們的訴求改觀。也許關注這些訴求的群眾畢竟是少數,但在一般人心目中,「恐怖分子絕食」這行為本身,已深深具有戲劇性:IRA 殺傷平民的行為得不到諒解,但他們在獄中自殘,卻似是保償了自己的罪孽、進行自我救贖,反映他們並非「雙重標準」,而是願意承受比自殺式人肉炸彈更痛苦的死亡過程。這在其他恐怖組織身上並不常見,例如六、七十年代盛行的激進左翼游擊隊一般不願意死節,反而往往生活得放蕩激情;中東的自殺式烈士則講求速死以惠澤家人,鮮有慢性自我虐殺的習慣。結果,IRA 通過絕食慢慢人性化了,他們的政黨新芬黨也開始成熟,後來更成為參與當地國會選舉的主要政黨,這都可以部份歸功於《大絕食》的烈士。

「舊恐怖主義」源何在冷戰後式微

時至今日,IRA 早已不再活躍。一九九八年四月十日,包括新芬黨在內的北愛各派在多方多年調停下,終於簽訂「受難日協議」(Good Friday Agreement),宣佈停火合作,加強北愛地方自治,負責調停的兩名北愛領袖更得到當年諾貝爾和平獎。但有趣的是,這無論和當年的絕食運動、還是戴夫人的高壓反恐,都沒有直接關係,而是源自更宏觀的歷史進程。

自從冷戰結束,恐怖主義也隨之轉型,從前依靠恐怖主義的分離主義組織已不可能這樣繼續下去,因為在全球化時代,國家主權的重要性開始下降,區域整合組織的重要性日漸增加,一個地方與其爭取獨立,倒不如直接爭取加入區域整合。加上以傳播意識形態為目的的新恐怖主義興起,它們的襲擊更針對平民、更講求大規模死傷,反而IRA 一類組織的平民襲擊有大量顧忌:畢竟他們也不敢殺傷太多和自己支持者關係千絲萬縷的平民,經常都會在襲擊前發佈預警,以免造成過多傷亡。結果,兩種恐怖主義都意識到需要互相劃清界線,屬於舊恐怖主義的一方乾脆轉型,以免連最後的群眾基礎也喪失掉。IRA 並非恐怖組織轉型的個別例子,另一支和它齊名的西班牙巴斯克游擊隊「埃塔」(ETA)也是在冷戰後式微。回看歷史,觀眾也許得出這樣的結論:《大絕食》的 IRA 在恐怖主義族譜當中原來已十分「君子」,被逼轉型,也是物競天擇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