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4-22

沈旭暉:通過葉問形象弘揚中國軟權力

年前,我曾跟葉問師傅的兒子葉准師傅見面,對他的豪言壯語記憶猶新:「葉問的正面形象是千錘百煉而來的,未來誰要扭曲他,誰就會出事。」現在,不同機構拍攝的葉問電影和著作紛紛出爐,回想起葉准師傅這話,教人恍然「葉問」這圖騰已不再是葉家的家事,而變成了中國外交的一環。

事實上,近年在銀幕上廣受歡迎的葉問形象,和包括李小龍在內的以往功夫英雄形象有了明顯區別,而這區別足以為拓展當代中國軟權力作出貢獻。為什麼這樣說——— 我們回看冷戰時代開始美蘇兩大陣營樹立的英雄,多少都有拯救世界的理念,代表了它們的綜合國力。其中拯救地球的電影情節,特別是美式英雄主義的必備,由經典電影《超人》到近期的《鐵甲奇俠》續集,橫跨了冷戰前後時代,都有宣揚美國拯救世界的潛台詞。這除了反映美國軟權力的建構,也代表了干涉主義主導,乃至近年先發制人的外交政策。

與此同時,過往數十年的中國英雄一貫以民族主義為大前提,他們的形象,都是圍繞自身民族命運悲劇的折射。一代詠春拳宗師葉問的形象,當然也可作如是觀:他一生勤習詠春,為了民族氣節,不惜跟當時的日軍作對,同時顯出了中國民族英雄跟美國不同的「被動性」,就像詠春原理本身,也講求以柔克剛。

時至今日,詠春從佛山上一代口中的小眾、不能廣泛傳授的「二世祖功夫」,變成中國打進國際的國技。這改變,與葉問本人的改變,也是息息相關。從葉問的角度而言,他的前半生拒絕授徒,而後半生不得不授徒,這是一個心理關口。要是按一般情況而言,就是他在香港的武館開得再出色,也不過像一所他從前看不起的佛山武館。但假如他在香港的武館,能達到一些佛山武館幹不了的成就,例如將詠春拳發揚海外,又或將之普及化,則他要承受的白眼會少得多。《葉問》上映後,葉准師傅出版了一本名叫《葉問·詠春》的書,對父親有進一步介紹,內裡透露出一股鬱結:為什麼海外對詠春的認識越來越高,「然而在我的立根之地,從事了多年工作的香港及故鄉佛山,卻沒有得到什麼回報」——— 其實,這問題的本身,已是對葉問海外授拳有所成的最佳引證,因為這證明了葉問授拳和在佛山授拳屬於不同的兩件事、有不同的受眾,在經濟學概念上,應由兩條不同的供求曲線顯示。

其實葉問晚年桃李滿門,在香港與世無爭,平日開班授徒,飯後會跟入室弟子由大南街步行至油麻地拔萃女書院,並在公園小休。他的功業在拓展大國夢,自己卻在香港過著「小」寡民的生活,沒有刻意說讓詠春如何弘揚四海、如何為中國民族主義出氣,在國際社會,卻自然而然達到同樣功效。

這就像近年中國宣揚的「和平發展」外交理念既要讓外國安心,以免被認為在建立新霸權、挑戰舊霸權,同時又要顯現大國風範。能代表上述形象與國際接軌的,已不再是李小龍,只能是他的老師葉問。當中國以孔子學院弘揚中國軟權力,其實葉問比孔子更能反映當代中國和平發展的願景。如何加以善用上述形象,不但是電影發行商和學者的工作範疇,其實也是政府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