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5-03

林天悟:傳媒界的「溫水煮蛙」

去年國內熱爆的劇集《蝸居》將在本港某電視台播出,劇中描寫大城市難以安居的境況,「房奴」、社會貪腐及婚姻等種種問題,相信在港亦能引起共鳴和迴響。這陣子看到傳媒界大小事紛紛擾擾,腦海裏總是浮起劇中一些對白,當時姐姐郭海萍問妹妹:「你知道青蛙是怎麼死的嗎?」答案是給溫水煮死,很舒適的溫水。

「溫水煮蛙」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詳,套進香港的傳媒生態,卻又如此血淋淋,直至「名嘴」潘小濤在商台節目中發聲,公然與電台唱反調,振振有詞地反對讓民建聯贊助節目,直言商台是「引入魔鬼」。那種記者應有、但久違了的骨氣透過大氣電波放大,原來傳媒的敢言特質已在逐漸壯大的「河蟹」現象、搵食艱難的大潮中變得半死不活。行家不禁說:「小濤真勇敢!」但撫心自問卻坦言:「換轉係我就做唔到囉。」

做勇士有風險

小濤約於九三年入行,先後於《現代日報》及《星島日報》任職,九五年在《蘋果日報》創刊時加盟,○五年離職時是中國版主任,隨即加入商台發聲。認識小濤多年的前輩說,小濤一直對人權、民主和自由有所堅持,只要觸及他心中那條原則性的底線,就會「老細都無情講」,同事朋友對他的評價是:「他的勇,並不是三分鐘熱度。」小濤的十分鐘發言,迅速上載到youtube供各界重溫再重溫,他的舉動當然是行內人熱話。傳媒人一向予人敢言敢為的作風,但事件受到極大注目,甚至成為頭版新聞,若這是傳媒內「測溫計」指標,很悲哀地,正好顯示出箝制勇氣的溫度已經大幅上升,身在其中的青蛙卻不知道已被煮熟,轉世變成聽話貼服的打工仔。

須知道,小濤是「仔細老婆嫩」的典型中年傳媒人(其千金還未足半歲):有一定的江湖地位,有一定的人物脈絡,職位攀升至中上層,在工作上有一定自主權,只要能守好本份,將來定能更上一層樓。這類「資深傳媒人」是行業的中流砥柱,有責任去捍衛言論自由和社會良心,若他們退讓或棄守那份無形的責任,香港的「第四權」就會失去公信力。但觀乎這幾年媒體的表現,這類傳媒人的腰板似乎不夠挺直,甚至有個別傳媒機構「為五斗米而折腰」,淪為官方或權貴的喉舌。有行家解釋,近年傳媒行業不斷萎縮,像小濤那樣的職位不易守住,一旦被解僱未必能再有同樣待遇,由於要「養妻活兒」,只能在工作上事事忍讓去自保,那是個人的幸福選擇,卻是社會的悲哀。

事實上,做勇士的確有風險,小濤在咪前說出心底話後,同行都為他擔心,紛紛追問他是否會辭職或「預被炒」,他僅稱暫沒有打算辭職。當然,他的去向將會受到全行關注。另一方面,商台在接受民建聯的贊助費而受到各界猛烈抨擊,而小濤早一晚已在facebook預告會開咪作出批評,但電台方面仍容許他如常主持節目,無論是擺姿態還是真心支持主持人言論自主,說到底仍值得讚賞,因為現實告訴我們,更多機構是不容任何「異己」,不聽話的員工沒有好下場。正因如此,也不能過於苛責某人的立場不夠堅定,工作就如投資一樣,畢竟每個人能承受的風險是不同的。但套用商台副主席俞琤名言:「人在做、天在看」,聽眾還是有權用耳朵去投票。

爭取合理待遇

至於商台高層黃永能否成功解畫,請各界不要相信甚麼「公道自在人心」,因為群眾是善忘和「無知」的,即未必懂得分析傳媒並非單純的一盤生意,而真理只有反覆提醒才能「愈辯愈明」。所以傳媒必需對有關節目監察到底,別讓市民像青蛙般被煮熟。也許黃永應該慶幸,某位以「大聲」見稱的前電台名嘴正參選立法會,不能到電台節目和他爭辯,否則「對質」場面相信又會成為經典。至於為何市民對政黨廣告持負面看法,建議黃先生重聽小濤那番話,然後再作深思吧。

假如小濤離開商台,深信他一定能再創高峰。但許多行內人卻對前景不樂觀,剛過去的五月一日,香港記者協會率眾參加勞動節遊行,與彼岸的澳門相比,香港的遊行和平程度簡直可列入世界紀錄。記協其中一個主要訴求是「爭取合理待遇」,相信與政務司司長唐英年早前出席新聞獎頒獎禮的演辭有關。唐英年提及年輕記者薪酬並不吸引,令行業青黃不接,儼如替「八十後」記者發聲,引起新一輩行家要求加薪之聲此起彼落。同行言談間提及筆者早前的幾篇拙文,當中說到禮賓府以月薪約有一萬八千元聘請有九年經驗的家務員,而入行九年的記者薪酬也許不過如此,行家表示異議:「入行九年都沒有萬八?一早好轉行啦!」

突發慘過司機

據了解,大部分「九年記者」的薪酬的確更優渥,但亦有不少記者月薪低於一萬八千元,當中主要分為三大類。其一是從未跳槽的行家,試試回想,○一年傳媒剛經歷了科網股爆破蹂躪,淡風猛吹,被裁走的行家為找工作奔波,而大學畢業的記者起薪點約一萬元(○三年沙士後跌至七千至八千元的新低點),試用期滿後,幸運的獲加薪一至二千元,但更多是薪金不變。往後有幾年曾因經濟環境而凍薪,這類記者雖對公司「貞忠不二」,薪金卻只能按年上升三數個巴仙,真是升極有限,結果反而不及跳槽過來「新星」。這種現象往往令安於本份者十分沮喪。

第二類是從未升職者或轉部門的記者,因為薪金沒有試過以較大幅度跳升,只能「低水徘徊」。這類記者未必是能力有問題,未能躍升可能跟做人處事有關,更甚者是不討上司歡迎,所以無法出頭。最後一類是外勤突發記者,由於他們可替代性較高及流動性較低,起薪點和加薪幅度較文字記者低,千禧年後入職者,現時月薪難以達到萬八元水平,有行家無奈嘆道:「做突發記者的待遇,可能較職業司機更差。」勞資雙方對「合理待遇」當然有不同演譯,傳媒沒有統一的集體談判權,要爭取改善薪酬待遇,大概和爭取三十三元最低工資一樣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