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5-05

沈旭暉:〈淚王子〉——解讀台灣的麥卡錫時代

【Artslink-評地】楊凡執導的《淚王子》貫徹其「唯美」風格,保留了一些曖昧的同性情愫,並用後現代拼湊式手法說故事。當這些品牌元素放進了一個大時代框架,電影卻出乎意料的調和,藝術成就值得稱道。然而,就時代背景的交代而言,電影是有缺憾的。對今天觀眾(特別是台灣觀眾)來說,《淚王子》觸及台灣戒嚴時期白色恐怖的往事,幾乎就是內地文革後的傷痕電影了,甚至有朋友說看過電影後,認為台式恐怖比內地當年的紅色恐怖更恐怖。其實,兩者是難以相提並論的。《淚王子》的故事,不可能是一個純本土故事,假如觀眾不瞭解當時台灣與國際互動的背景,就變得為唯美而唯美了。

正如片前片後交代,在台灣戒嚴期間(1949-1987),共有三千多人像電影男主角那樣被不同名目的政治罪名處決,此外約有十多萬人涉案、或作為涉案人的親屬受影響。我們將之相比於今日太平盛世的台灣,自然恍如隔世,乃至認為應全面清算當時的高壓政權。但在電影背景的一九五四年,就算《淚王子》的故事傳遍海內外,相信也不會得到太多同情,因為當時的國際形勢對台灣的生存構成了現實威脅,西方對台灣當局用非常手段鞏固秩序,大多予以默許。

韓戰終結與台灣國際形勢

表面上,五四年距離國民政府遷台已五年,大陸政權已開始穩定,國民黨「反攻大陸」的可能性愈來愈渺茫,似乎毋須過度敏感,也是時候可以放鬆一下。事實卻恰恰相反。台灣在韓戰(1950-1953)期間,安全得到美國直接保護,中共也把注意力全面集中在「抗美援朝」身上,但五三年過後,解放台灣再次成為中共的重點。五四年,解放軍發動第一次金門炮戰,並於翌年攻佔國軍控制的浙江沿岸一江山島,逼使國軍自動放棄大陳島。這形勢自然引起台灣島上大片恐慌,究竟台灣能否守下去、究竟美國的保護是否可靠、究竟中共會否得到蘇聯援助而強行渡海,這些問題在今天不再有懸念,當時卻誰也說不準。電影的白色恐怖在正常社會自然不能容忍,但在戰時社會,無論我們接受與否,卻是歷史的常態,正如美國在二戰期間,也把入了美籍的日本僑民集體送到國內集中營。國民黨當局明擺著對一切左傾人士寧濫勿縱,目的是加強人民的警備氣氛,需要全體人民知道正在進行戰爭,從而把上述行為合理化。在密集式宣傳下,《淚王子》居然有小學美術教師冒險闖入軍事禁區寫生,無論是否真有其事,也未免超現實了。

台灣白色恐怖與內地紅色恐怖

當時的白色恐怖氣氛並非台灣獨有,而是部份直接從台灣的後台美國移植過來的。在同一個五十年代,美國經歷了對左傾人士進行獵巫的「麥卡錫時代」,經常有人被無故指為共諜而入獄,也有個別被處決,當然沒有台灣三千人那麼多。這反映在冷戰初年,西方各國都對共產主義有歇斯底里的恐懼,這恐懼又結合了各國的保守右派,無論後者是否真的擔心國家赤化,這氣氛也讓他們有機會用國家安全之名傳播保守思想,整頓他們眼中過份自由化的社會秩序。因此台灣白色恐怖的形式和目標雖然都是為了反滲透、鞏固政權,但和同期中共政權的鎮壓反革命運動、三反五反運動等,有根本性質的不一樣:前者的口號是通過整肅潛伏在社會內的敵人,讓善良的人可以更公平的通過競爭獲得應有的回報,從而捍衛他們的傳統家庭價值;後者的口號則是通過肅反,讓社會變得更公平和更安全,從而走進新社會集體主義的新生活。換句話說,對《淚王子》主角群像而言,就是經歷坎坷,台灣依然比同期的內地好,因為只要犧牲了個人自由,起碼可以換來物質生活。

接班人問題:孫立人案與吳國楨案

讓台灣出現白色恐怖的原因,除了國際反共大氣候和國共內戰的延續,我們也不能忽略台灣內政的元素,也就是敏感的接班人問題;正如研究內地的運動,也不能忽略當中的個人因素。在台灣特務橫行的年代,負責特務機關的正是蔣經國,也就是蔣介石公開培養的兒子接班人。老蔣讓小蔣練歷的方式,正是通過讓他掌握這關鍵位置,而從前國民黨管治大陸時負責特務系統的元老「CC 派」則被勸退。像《淚王子》那位老人劉將軍,雖然對「黨國」忠心耿耿,時刻相信快將反攻大陸,最後還是因為年輕妻子有左傾思想,而被送到軍事法庭審判,反映白色恐怖的對象包括了監控黨內高層,否則要輕易移動這些軍隊高層,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是當年國民黨管治大陸時,也要投鼠忌器。軍人經常被整肅,除了因為反共等需要,也是確保軍隊對蔣家忠心不二的途徑。在戒嚴時期,台灣最高層發生了多宗政治案,最富爭議性的包括孫立人案和吳國楨案,都和接班人問題有關:孫立人是美國西點軍校培訓的高級將領,美國一度有計劃以他取代蔣介石,最終在一九五五年被蔣以疑似兵變罪名軟禁;吳國楨原來也是蔣的親信,善於理財,國民政府遷台前任上海市長,後任台灣省長,深獲美國好感,後來被逼在五三年辭職流亡美國,導火線是和欽點的接班人蔣經國不和。但這些原因都不是能浮上台面的,因此二人下台的官方理由,都是反共不力或破壞台灣穩定,與《淚王子》的受害人一樣。

經濟轉型與戒嚴的大辯論

那究竟戒嚴對台灣有沒有貢獻?正如諾貝爾獎得主Amartya Sen認為中共早期的激進運動雖然暴力,卻有效摧毀傳統對經濟轉型的局限,為後來的改革開放鋪平道路,台灣親國民黨學者當中,也有不少人認為戒嚴不但對台灣安全重要,就是在經濟層面而言也屬必須,否則台灣不可能由落後的農業社會迅速轉型為工商業經濟體和亞洲四小龍之一,何況同屬四小龍的南韓和新加坡,也有經過類似的階段。事實上,國民黨到台灣後,明顯吸收了共產黨的部份成功之道,推行的經濟和農業政策是十分左傾的,要是沒有龐大國家機器支援,確實難以為繼。當年國民黨在大陸的失敗原因之一,包括始終缺乏中央集權能力去強推任何改革,因此蔣介石到了台灣,也就豁出去了。無論上述理據能否成立,客觀事實卻是台灣的白色恐怖有其局限,例如對台商或僑商的彈性,這也是台灣經濟轉型的原因。否則沒有了物質誘因,就再也不能突出與同期共產政權相比的優勢了。

電影女主角們不斷說,「每人心中都有一個淚王子」,教人想起李安的金句:「每人心裡都有一座斷背山」。表面上,淚王子想徵布爾喬亞的進步情懷,實際上,這也是導演對其一貫同性素材的借代。但這個寓言畢竟還是到位的:一方面有進步思想,希望改變社會,看不慣社會腐敗,另一方面捨不得放棄中產的品味生活,終身在這兩極打轉......這樣的心路歷程,不但是《淚王子》那位將軍夫人那座斷背山、楊凡的夫子自道的斷背山,似乎也是大多數觀眾心目中那座斷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