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6-07

林天悟:「後公投」意識的崛起

【信報】本篇將用「公投」去形容上月的立法會補選,並非忘卻了「政治中立」,而是「補選」和「公投」有本質上的分別:「補選」是事實的客觀描述;「公投」則是公民黨與社民連等五名辭職議員的用意,希望讓市民用選票向政府表達意見。

五區公投的投票率只有百分之十七點一,即有近五十八萬人參與,正當政府解讀是公社兩黨浪費公帑和「不得民心」、傳媒學者都認同那是一場失敗的社會運動之際,事隔兩個星期,一股應可稱為「後公投」意識卻悄悄抬頭,而且愈來愈壯大。這股意識從八、九十後擴散開去,年齡層逐廣,他們多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過去不關心政治,甚至不關心社會,對投票並不熱衷。但這批人近年在保育和社會運動中醒覺,開始留意身邊事物的轉變,旁觀之餘,亦在虛擬世界中熱烈發言,成為網上的主流意見。

集會人數始料不及

這股意識正好解讀了為何網民舖天蓋地反對政改方案「起錨」,而六四晚會的出席人數更刷新紀錄(警方數字)。在此預言,從今以後,無論是官方抑或傳媒皆不能忽視這股勢力,否則可能被淘汰淹沒。

所有行家都承認,今年六四燭光集會及在中大迎接新民主女神的人數,遠遠超出任何一方面最樂觀的估計,就連支聯會和中大學生會亦始料不及。現場觀察所得,燭光集會上約有一半是八十後或更年輕的參加者;而在中大的人群中,超過八成是年約廿多歲的青澀臉孔,除了中大學生,亦有很多市民支持,場內人群情緒激昂但守秩序,高叫口號但沒有過火,事後當然是和平散去。

在六四二十周年以前的一段長時間,燭光集會被視為「老餅」活動,大部分參加者已屆中年以上,相信不少人都有參加過當年的百萬人大遊行,大家有好幾年時間都憂心青年人如何「接好民主棒」。按過去集會人數推斷,死硬分子約有四至五萬人,這群人已被主辦單位形容為「基本盤」,但最終出席人數則視乎當年情況而定。按經驗而言,逢五或十周年,人數都會較多。

約一星期前,一名入行近十年的行家為政改新聞奔波之際,慨嘆今年悼念六四氣氛淡薄,她憶述去年傳媒早在四月已開始作出系列報道,其間特首、官員和親建制派人士不斷失言,加上有趙紫陽回憶錄出版,整整個多月裏不愁沒有報道材料。但今年直到五月底,傳媒對六四仍是「冷對待」,連網上討論區亦沒有炒熱,若警方沒有把新民主女神像撿走,相信事件所佔篇幅將會更少。

直至六四前夕,據知所有傳媒高層亦對晚會人數不予厚望,因為大家都相信,無論是政改或「女神風波」的爭議性、事件深度及社會滲透性,絕對抵不上去年個多月來的催谷和討論。但結果卻大大出乎意料之外,連警方估計的人數亦破了紀錄,當晚官方數字公布一刻,各傳媒機構內部亦興奮嘩然。

晚會突破過往模式

很多行家自發地參加了這兩場活動,大家碰面時都不脫記者本色,紛紛對眼前的人海進行研究分析,推斷結論離不開是「強搶女神」、政府打壓和政改不得民心等等,連串行動激發更多人站出來。但這些說法卻不能解釋為何是多了年輕人,而不是全民平均地站出來。

既然以上皆不是主因,答案便需在群眾裏尋找。在燭光集會場內細意觀察,就發現許多較年長人士會沉重地凝視蠋光,專注於台上發言,神態若有所思。而年輕一輩除了拿起場刊跟着唱歌外,還要忙於拍照和按動手機,即時把現場情況轉發到twitter或facebook等社交網絡,以便和缺席者作出「現場報道」。原本單向、懷舊而且凝重的燭光晚會,因為智能手機而變得有互動性,完全突破了過往模式。另一方面,聽到不少青年拿着燭光說:「你不出來,人家就會當你無到。」被「當無到」的一方是會受傷,然後設法作出反彈。

過去年輕人甘於在政治版圖上「不存在」,選民數目偏低,但在公投運動中,有接近四分一投票者是三十歲以下人士,即有超過十三萬人,遠遠高於其他年齡界別的選民,顯示這群人開始渴望「被看到」,但卻因為投票率低而被視為「失敗」,於是造就了「後公投」意識的崛起。

必須強調的是,具有「後公投」意識者還包括那些未達投票年齡,或者未曾登記做選民的一群,還有是部分在公投中沒有投票者,但選舉過後發現個人意志被政府騎劫為「撐政改」。於是,「沉默一族」在六四晚會中走出來了,被看見了!而他未來仍會作出各樣反彈,各單位必須注意。

過去曾概略地把傳媒人分成四代:第一代於六七暴動前出道的前輩;第二代是經歷了八四年中英草簽《中英聯合聲明》的傳媒工作者;第三代多是受六四事件影響而入行;第四代則是走過○三年沙士、七一大遊行的一批年輕記者。如今第五代傳媒人誕生了!

第五代傳媒人誕生

第五代傳媒人是指受到反高鐵等保育行動和公投運動影響的年輕人,他們把傳媒定義擴大至非主流的網絡資訊上,把自己視為其中一個媒體,反對主流傳媒騎劫或操控新聞資訊,甚至反過來向政府和傳媒宣戰。這一代與前四代傳媒人有着不同的價值觀,他們屬於反權威一族,傾向激情而帶有大無畏精神,雖然大多是在溫室中長大,但渴望經歷大時代,八九六四,很多人還沒出生;○三七一,他們的意識還未醒覺;上月的公投,他們的聲音沒有被聽到,沮喪和憤恨仍未解決。

傳媒始終需要生力軍,當第五代傳媒人進入主流媒體工作,可以預計將會較難與前輩磨合。他們大概會甚麼都看不過眼,認為辦新聞的方式過時,認為傳媒機構的掌舵人沒有視野,認為任何spin工夫都是骯髒的,亦受不了家長式管治,最終很大機會被評為「一代不如一代」。

可是,掌握了新聞話語權的資深新聞工作者,真的能讀懂新一代嗎?假如不同年代的傳媒人只有對抗而沒有對話和諒解,這個行業肯定會加速滅亡。趁着還有一點時間,請雙方聽聽大家的心聲,套用官話是:「尋求共識,達至雙贏局面」吧。 傳媒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