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6-27

安裕:我勸同志且忍泣

【日月報】合上眼皮,腦海幌動着的是十幾天來的巨變與遽變——劉慧卿的巨變與遽變,民主黨主流派的巨變與遽變,香港政治格局的巨變與遽變。世界盃狂轟濫炸疲勞攻擊之下,實在沒有多少時間猜想這些變化到底因何而來。是人的品格出了問題?我不太相信老實得到家的何俊仁會欺騙全港巿民,說他被人騙了也許更還說得過去。是政治理念出了岔?我不會服膺民主黨這幫人,真的趕明兒改弦易幟變成為富人發聲的政黨的說法。

當然我更加不相信羅貫中在《三國演義》第一段「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些看似人生哲理,實是「阿媽係女人」的廢話。然而民主派已然分裂是事實,當民主黨主流派成了民建聯譚耀宗說希望合作的其中一個政黨,也成為林瑞麟局長再三表示欣賞的前反對派的時候,我想起了台灣民進黨的歷史。這個曾經是台灣最大的反對黨、一個曾經決心萬年在野的政黨,到後來狠下了心要成為執政黨的故事。我沒有證據說民主黨這些變化的拉力是源於要成為執政聯盟的其中一員,但是又有誰能說服我不會是這個原因?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民主黨諸君要走另一條路是他們的自由,沒有人會阻擋得了。雖然我到今天仍然不服氣,民主黨本來說好了要爭取雙普選和政制民主化路線圖,忽然一夜之間變成了與中共萬事有商量的政治組織,還吆喝不要阻着地球轉。這就等於有人答應帶我上館子吃一頓好的,到了那天,那人忽地說不去了,我們去吃大排檔車仔麵。我不介意吃車仔麵,也不稀罕上館子,但請千萬不要把我領到麵檔後還說其實這便是那館子,指着碗裏的蘿蔔豬皮說那是牛排鵝肝。拜託,我不是三歲小孩,吃什麼都可以,要吃下一串謊話卻不可以。政治ABC誰都知道,政治人格和道德人格兩者之間有着明顯區分,克林頓一手擘劃美國戰後最長的經濟繁榮,但他的道德人格卻令他永遠不能成為美國最出色總統。政治人物欠缺政治能量能力都不打緊,他可以在學習中成長,再不然會有人為他扛起一些,但沒有 integrity是致命的。

其實,香港社會應該感謝民主黨,從港同盟到民主黨,香港巿民經歷政治洗禮,也比二十幾年前中英談判時那副呆頭鵝模樣來得耳目清明。二十年間,民主黨讓香港巿民看到民主到底應該是怎個大概模樣。從八八直選到六四事件,從吳明欽到司徒華,從鄧小平信誓旦旦一國兩制到許家屯邊用眼鏡敲桌邊斥責「不按本子辦事」。這段高低起落迤邐而來,是香港民主青葱歲月的印記,彰顯了香港爭取民主的一段歷史。沒有這些爭鬥的經驗主義,恐怕沒有這次社會上相當部分對民主黨「處處不留爺,爺去投八路」的反彈。

余曾辯啟動思考生死存亡

從香港的政治態勢來說,民主黨的忽然轉向並不偶然,當余若薇六月十七日的黃金時段辯論大勝曾蔭權,那天夜裏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溫和民主派這回很被動,原因是所謂激進派在這次辯論後必然攫住社會焦點,辯論不僅是技術擊倒,更要命是通過辯論證實了公社兩黨提出的五區公投有其政治合理性,並不存在政府官員和溫和民主派一些人所說那樣,是浪費公帑以及把香港巿民帶到只懂對抗不懂策略的不歸路。相反,看了電視直播的巿民,多少總會有着「原來如此」的感覺,因此當晚民調結果馬上翻盤,支持否決方案的受訪者首次過半。換轉我是溫和民主派,眼看余若薇對着曾蔭權摧枯拉朽,第一個想到的是,第一大反對黨的合法性受到挑戰。當然,這是不是等於馬上調整立場調轉槍頭,那應是連串考慮之後的結果。不過,這場辯論啟動了溫和民主派,或者應該說,民主黨主流派想到一黨的生死存亡的思考,肯定是必然的發展軌迹。

我猜,博學的司徒華和梁國雄兩位先生都曾經用心讀過唯物辯證法。怎樣辯證地看待香港政局,怎樣理解「事物的發展不以任何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兩位必然來得比我玲瓏剔透。我只想在這裏提出一個看法﹕二位必須明白,我們爭取的所謂政治空間,其實是永遠不會過半。從《基本法》設定乃至其後二十年的反覆爭論思考辯證,中共對香港政制是核心只有一條﹕必勝。具體說,是中共要在選舉之後掌控大多數派,從控制香港政制發的角度、從不讓香港出現港獨的國家安全而言,唯有掌握行政權立法權始能臻此。這個看法其實並無新意,只是一些人以為,經過奧運世博洗禮,中共會進入現代化年代的良好期盼。對此,社民連和民主黨諸君必定清楚明白,關鍵是前者到這刻仍然認定一己的反對派身分,而後者則萌生九票在手,足以搖撼大局的念頭。

弔詭的是,這便是香港民主力量面對的困局。當時光荏苒,當少年頭變白,當長江後浪推前浪,事情往往出現根本變化。這是難以踰越的鐵律,唯有制度才能避免於一旦。雄才大略如毛澤東也無法逃出這一框框,近三十年來,史家每評論老毛,無不說他在得天下後當五年十年國家主席慨然退出交給下一任,必然名留青史。然而這一規律原來不適用於炎黃子孫,老毛不僅要當一輩子主席,還不許別人想當主席,林彪出逃身死異鄉,起因便是他以為既然是毛主席的好學生,是寫進黨章的唯一接班人,早點當主席應無不可吧?詎料毛皇帝原來是我自巋然不動,頓生殺機,林彪戰功赫赫,獨獨沒有政治智慧,終於喪身蒙古溫都爾汗,拆戟沉沙。逃到寶島的蔣介石也一樣,蔣家王朝千秋萬世,留美歸來的孫立人將軍以為老蔣大陸受挫後明白民主真諦,公開說「現在社會黑暗,人心不古,不但做事騙人,說話也騙人,所以社會動盪不安,就是彼此不能開誠相見,埋沒了良心之故」,由此觸犯蔣家霉頭,若不是美國人出手,恐怕難逃大刑厄運,但也得軟禁三十三年,株連部屬三百人。

在朝在野 民主派兩路線

香港民主派面對的便是這種一以貫之的大氣候,到底要當一個永遠的反對派,抑或按捺不住不欲萬年在野,這是民主派的兩條路線鬥爭,萬萬想不到竟在這次政改爭論成了主軸。對司徒華對梁國雄,兩位我是衷心佩服。司徒華在風雨如晦的港英殖民年代,挺身而出推動社運,那是中國歷史課只教到一九四九年的日子,沒有捨身的勇氣是絕對不可能的。梁國雄一直被認為是托派成員,那是中共的最大禁忌,梁先生從不隱諱,上星期四的立法會辯論,他說自己是無神論者,「大家都知我是馬克思主義者」,無濫情無矯情,平和而出。在回歸十三年之際,梁國雄公開說出個人政治背景,也是一種勇氣。對於在野在朝,各持看法並無不可,歷史將有公論,然而令人心痛的是,這兩位左傾的社會運動家竟然黨同伐異出言不遜,一場內耗大大折損了民主派的團結,帶來不可預見的戕害。

路線之爭主義之爭的殺傷力強烈得多。王慧麟早前送我一隻光碟,內容是七十年代日本赤軍的淺間山莊事件。這雖不可以與香港民主派內訌相比,但到底還能說明一些道理。淺間山莊是在東京附近的渡假地點,赤軍在日本被鎮壓後,多次發生殘酷的內部鬥爭,有同志折磨同志至死,有人逃到淺間山莊脅持人質。我是從赤軍內鬥想到日本共產黨的更大內鬥,對美日安保條約的取向不同,日共爆發分裂,最劍拔弩張時期,兩派日共的名字後分別用括號寫着正統、馬列。這股反對力量一分為二,從此一蹶不振,如今只是排到幾名後的小黨,不僅掌不了權,連起着平衡建制的力量也談不上。

司徒華和梁國雄都應該知道淺間山莊事件,必然也知道日共的分裂。這有形而上的因由,也有具體客觀原因,說到底,只是路線不同,說不上對主義認識的歧異。可是在梁國雄和司徒的言語交鋒,人們聽到的卻是攻擊和回擊,那種言辭那種傲慢,如果說用來對付敵人,那該多好,如今卻用在走在一條大路上的同志身上,這是令人搥心頓足的悲劇。二位先生都比我年長,見識更是無與倫比,創傷已矣,今天再揪鬥誰也無甚意思。要準備在朝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要準備在野的,由他繼續去吧。美國桂冠詩人Robert Frost寫的〈The Road Not Taken〉,我敢信梁國雄肯定讀過,他此刻的心情,我想,理應如此。

今天這篇周記的標題出自鄧穎超的七律〈悼念周恩來總理〉。原詩裏的「總理」,若改為「民主」,某程度可以形容今天的香港狀况,以及人們對未來的期許。我也信司徒華和梁國雄都讀過。

偉軀靜臥花叢中,耳際猶聞酣聲濃;

不是總理長辭世,實是勞累入夢中。

我勸同志且忍泣,莫驚總理過孟冬;

待到九天攬月時,喚醒總理同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