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7-08

蔡子強:揚棄蘇式談判 建立良性互動


【日月報】去年12 月24 日,筆者在本欄為政改談判作展望,當中曾經提到所謂的「蘇維埃型談判模式」(SovietType Negotiation),那是指前蘇聯發明和慣用的談判策略和手段。前蘇聯的領導人慣於視談判為一種「零和遊戲」,把自己的利益建築在對手的損失之上。談判者會施展渾身解數,透過各種手段施壓,把對方迫進死角,壓榨對手,謀取對方最大的讓步,以換取自己多贏一分一毫,達至最大的利益。

曾任美國總統卡達、列根、克林頓的談判智囊,協助過處理波斯灣、伊朗人質等危機的談判專家HerbCohen,在其所著《You can Negotiate Anything》一書中,總結出蘇維埃型的談判,主要有6 種慣用策略,分別是:

1. (Extreme initial position)開天殺價,落地還錢;

2. (Limited authority)假裝獲授權有限,沒有太大讓步空間;

3. (Emotional tactics)會漲紅了臉、提高嗓門、潸然淚下,甚至憤然離場,以情緒策略向對手施壓;

4. (Adversary concessions viewed as weakness)將對方的讓步視作軟弱而非善意;

5. (Stingy in their concessions)己方則吝於讓步以謀取對方更大的讓步;

6. (Ignore deadline)未到己方最後談判限期,絕不退讓半步。

政改談判6 點現象反覆出現

或許,大家看到這裏,會覺得有點熟口熟面,在過去長達半年的政改談判中,這6 點現象不是都反覆出現嗎?例如:

●特區政府在政改中,一開始便盡量壓低開價,只提出一個相較2005 年,幾乎是一模一樣,又或純屬微調的「翻叮」方案,然後便靜待還價;

●官員反覆多次說只能按《基本法》和人大常委的決議辦事,強調政府所提出的方案,已屬最理想的方案,讓步空間不大,已屬退無可退;

●而到了6 月14 日,即立法會表決前9 天,民主黨的「一人兩票」修改方案,仍受到中聯辦宣傳文體部長郝鐵川,疾言厲色,批評為「既無先例可循,亦無法律依據,及無必要,完全是畫蛇添足」,彷彿為方案判了死刑;

●這場談判拉鋸戰,在最後一刻才出現了峰迴路轉的結果。6 月21 日,即距離立法會審議和表決2012 年政改方案前兩天,特區政府才戲劇性宣布接納民主黨提出的修改建議。

雖然筆者在撰寫這篇有關「蘇維埃型談判模式」的文章時,曾經提到談判者未到最後談判限期,絕不會退讓半步,但畢竟這只是紙上學習回來的理論,到了立法會表決前兩個星期,我相信普選聯中大部分人,包括一眾學者如筆者,都已經不存厚望,只有「疊埋心水」,想如何處理否決方案後的「身後事」。

民主黨的核心成員張文光亦表示,北京對該黨所提出的方案,一直都表現出堅拒的態度,讓支援溝通、對話的民主派中人都到了心灰意冷的地步,唯獨只有黨主席何俊仁,一直保存希望,不肯放棄,因為後者相信,從歷史經驗判斷,認為這種談判每次都是到了最後關頭,才會出現突破和有所決定。現在回看,不得不佩服何俊仁的判斷和識見。

最後,北京所作的重大妥協,讓方案最終獲得通過,打破了香港長期的政治僵局,有助紓緩社會上的對立和撕裂。

但正如筆者當初亦提到,蘇維埃型的談判可能讓你在眼前的談判中獲利,但卻以長遠關係作為代價,隨時會得不償失。它也讓你把談判視對手為敵人,而非可以長遠合作的伙伴。

政改方案通過「起錨」第一步

事實上,雖然政改方案最終獲得順利通過,但卻不是沒有後遺症,因為轉折來得太過突然,公眾欠缺心理準備,民主黨和其黨主席何俊仁,因而都被推上風高浪急的關口,飽受反對者的攻擊,質疑他們急速轉,出賣群眾,有否不可告人的底交易。他們強烈要求特區政府撤回方案,以騰出時間作新一輪的諮詢,但卻被置之不理,結果引發相當大的反彈,讓民主黨惹來種種狠毒的指摘。

今次2012 年政改方案獲得通過,只是解開雙普選死結,為香港謀取長治久安的「起錨」第一步。將來,還要倚賴各方的智慧、識見和胸襟,去求同存異,處理2017 和2020 年普選行政長官和立法會這兩個終極課題。

究竟將來,中央每一次都是「鋪鋪清」,重複前述蘇維埃式談判的手段和模式,讓傷痕累積;還是眼長線關係,建立良性互動的模式和平台?普選聯提出要為香港未來十年政改進程,以及落實終極普選的安排,建立與中央溝通和對話的固定平台,是值得考慮的建議。

今次是中央駐港機關,自1989 年六四事件以來,首次與有支聯會背景的民主派,破冰進行直接對話;也是民主派過去近30 年來,首次與中央與特區政府,就重大政制問題,達成重要共識。究竟這種勢頭,只是曇花一現,抑或能得成正果,這是後政改新局的重大課題。【後政改新局系列之三】作者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