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8-23

林天悟:爭做「阿爺」的乖孫兒

香港人習慣把中央政府喚作「阿爺」,這真是貼切又傳神的稱呼。身為阿爺的孫兒,當然愈聽話、愈乖愈得寵,除了商界政客爭相北上獻媚,近年香港傳媒何不是落力地「顧全大陸」呢?但礙於要捍形象,除了一些左派報章理所當然地成為中央代言人之外,許多聲稱中立的傳媒則暗走「明中實左」路線。

經過政改一役後,行內人都明白到連最「反斗」的傳媒機構,到最後都可能突然「轉左」,即如中聯辦宣傳文體部部長郝鐵川上周四所言:「協助政府執行應急措施成為媒體的首要任,監督政府則是第二任務。」

政壇料大幅被大陸化

不少記者對郝鐵川的發言有很大反應,有資深行家突然「頓悟」,把打壓五區補選、成功通過政改,以至近日傳聞甚囂的再推二十三條等事件串連起來,認為這是中央苦心經營的大棋局,一步步走下去,香港的政壇將會大幅度被「大陸化」,屆時政府的管治威信大大增加,施政阻力等同無形。行家預言在整個政治進程中,香港傳媒唱反調的聲音將會愈來愈弱,乃至達到未如此聽話、和諧的地步。

香港號稱享有新聞及出版自由,在二次大戰到回歸之前,本地報業曾有「國共內戰」時期,親台的《香港時報》、《工商日報》與親共的《大公報》、《文匯報》立場敵我分明,但各有捧場客,而親台報章的出版日期更以中華民國為準,那時沒什麼政治不正確,是本港傳媒「最分裂」的狀態。

直至一九八四年中英雙方簽署聯合聲明後,親台或有國民黨支持的報章逐漸停刊。《香港時報》於一九九三年二月十七日結束後,香港再沒有親台報章公開發售,這類報章退出香港市場,除了因讀者漸少引致嚴重虧蝕外,相信包括如郝鐵川部長所形容的「眾所周知」的理由,不言自明。

試想想,回歸後香港的意識形態與政治現實均靠向祖國,一般爭取民主民權的人和事,縱使言論主調與回歸前相同,亦會被扣上漢奸或港獨的帽子,若親台報章仍未停刊,相信終日會備受攻擊,除了容不下中華民國日期外,更會被指「搞分裂、搞顛覆」,無論二十三條是否立法,在港也無立足之地。

北京政府會否在曾蔭權任內再推行二十三條立法呢?近日這個話題被炒得熱哄哄,政府官員、政治人物或傳媒機構都有不同解說,真真假假難以定奪。觸角敏銳的政治記者都說,每當出現這種「沒有自流意見」的現象,其實是有人故意「風吹」摸底,顯示支持立法的力量已逐漸浮面,只待「阿爺」最終定奪,然後乖孫兒就全力護航。

很遺憾香港馬會的賭盤沒有英國博彩公司那麼有趣及多元化,否則現在應該推出新盤口,玩法是曾蔭權任內會否通過二十三條?一旦提交立法會,在多少票支持下通過?哪個泛民議員變節支持?有多少人會上街支持?有多少人上街反對?至於二十三條再被推翻,對不起,這個盤口太冷,開不成。

在許多傳媒人眼中,二十三條是箝制新聞自由的惡法,立法與否最關乎傳媒的切身利益,○三年董建華政府企圖以粗暴方式強硬通過立法,但最終因五十萬人上街而撤回方案,香港政局從此變天,董先生其後亦因腳痛下台,那是市民耳熟能詳的故事。

本地社運最經典時刻

○三七一遊行是香港本土社運的最經典時刻,當時中大及港大調查報告顯示六成人是受到傳媒鼓動而上街,坊間亦同意「一報一刊兩支咪」是動員群眾的主要力量,即《蘋果日報》、《壹周刊》、「十點前特首」鄭經翰以及「癲狗名嘴」黃毓民(癲狗在此並無貶意,只因黃教授曾創辦《癲狗日報》)。

七年前在關鍵時刻,縱使社會坊間民怨沸騰,大律師公會落力解釋惡法裏的魔鬼細節,但大部分傳媒仍願意為立法護航。政府官員除了經常上電視宣揚立法的「必要和好處」,更不斷連接受報章訪問。猶記得七一當天,有暢銷報紙的頭版正是葉劉淑儀專訪,當時作為立法「打手」的葉太聲稱政府對七一遊行「處之泰然」,遊行人數多寡並不影響立法壓力。

若按讀者及觀眾人數計算,當時傳媒的「主流意見」其實是支持立法的,普遍認為惡法會在抗議聲中通過。時至今天,「一報一刊兩支咪」當中,兩支咪已沒有在電台發聲,剩下的一報一刊的力量是否如昔呢?觀乎報刊近年的表現,實在令人懷疑。過去該報刊用力反對二十三條,有說只因懼怕惡法通過後,該集團將首當其衝被針對,故誓死召喚市民上街反抗。

然而,對比起大篇幅及較偏激的言論,另一些非常理性的傳媒,如公信報及《信報》,其實對群眾亦起潛移默化的關鍵作用。對筆者來說,至今仍記得○三年六月至七月期間看《信報》的感覺:時而激動,時而悲憤,時而憾慨,這幾天重看當年許多評論,其中的《林行止專欄》及社評仍是如此鮮活,起醍醐灌頂的作用。

二○○三年是《信報》三十周年,林行止先生在專欄不時就二十三條立法作細緻分析,對傳媒前景與香港前途充滿憂戚,七一時更首度偕太太上街。當時報社董事曹志明(曹仁超)更表示,如果《國家安全條例草案》建議原封不動通過,該報董事局在諮詢法律意見後,考慮將《信報》賣盤或結業。較諸聲嘶力竭的呼叫,這些消息更令人震撼。

《信報》三十大壽過後,二十三條立法擱置,林先生在七月二十六日寫道:「《基本法》二十三條的立法,沒人不贊成,現在人們反對的只是條例過於嚴苛,此中的若干條文矛頭雖然不是直指傳媒,但新聞自由度因此大受約束,從業員『人人頭上一把刀』!今年《信報》創辦三十周年報慶,仝人決定取消慶祝活動,原因是作為報界一員,我們感到沉重!感到非常、非常憂慮!在無能為力的沉默背後,我們為本身和同業的處境難過,為香港一些我們不能認同的變化而哀傷!」許多沉默的大多數,就是被這些理性文章喚醒。

事隔七年 依舊如新

人的記憶是有選擇性的,七年太久,許多事都遺忘了,現今許多政客傳媒,又爭相撲出來爭做「乖孫兒」,只記得「《基本法》二十三條的立法,沒人不贊成」,但忘卻了「人們反對的只是條例過於嚴苛」,若再有五十萬人上街,佔香港一成人口不足一成,大概會被當作是「極少數人反對」吧?

近日聽到特首曾蔭權表示自己落街而沒有記者在場時,很少聽到激烈的反對聲音,政府施政也不可能令所有人滿意。言下之意,他是完全不懂,也毋須去懂民主的真義,對民意民心置若罔聞,只因「激烈的少數人喜愛在鏡頭前做騷」。

無論二十三條是否在曾蔭權任內推行也好,很想推薦特與傳媒行家重看○三年六月至七月的《林行止專欄》,尤其是七月二日的《行問責制董更蒙蔽》。請特別留意尾段「在特區的行政結構中,的確沒有可以制衡行政長官的機制,因此,董建華根本不理會其政府的施政是否為市民接受,治人者與治於人者之間的鴻溝便「愈來愈深」,只要文中的董建華改作曾蔭權,事隔七年,依舊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