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8-29

沈旭暉訪問菲傭:她們都是受害人--來自菲律賓的視角

【日月報】編輯提議訪問家裏的家務助理,也就是菲傭。原來想,她們不會答應的,以往曾有朋友問社會訴求,當事人也很顧忌。想不到,她們這次反應十分爽快,都說很希望和港人分享。在她們的圈子,這幾天一樣不好過,除了要面對同一屋簷下的人道悲痛,還要擔驚受怕﹕原來有神秘留言近日傳至所有菲傭手機,警告她們在港不要外出,說港人會復仇,又有謠言說港人會在街上攻擊她們,並說某菲傭已在柴灣遭殃云云。部分短訊有說發自領事館,部分卻不知是誰發的,反正已令整個菲傭圈子草木皆兵。照顧祖母的Mary、照顧外祖母的Silver,都說這幾天是她們來港二十年最恐懼的日子,甚至不敢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為求證是否我家的菲傭特別政治敏感,編輯找來她友人的菲傭Lucy,但她還要激動。Silver在訪問全程則十分不安,說話不多,只不斷表示憂慮,侃侃而談的是Mary。其實,她們都是受害人,菲律賓政局的受害人。

離家

Mary在1982年來港,原是菲律賓大專院校Laguna College畢業生,畢業後任教中學的世界歷史,可算是知識分子。她常在家閱讀《時代》等雜誌,曾在《南華早報》看見我的文章而跟我討論。我曾認真想過聘請她當研究助理,她的英語水平、國際知識,以及EQ和紀律,都不會比本地大學RA差,薪金便宜四倍,可惜這不合法。「我決定來香港當家務助理,學校的同事都覺得可惜,但我的家人實在需要錢,而我知道靠我們的政府是沒有用的。只能靠自己。」她們擔心正面出鏡會被政府秋後算帳,因為某程度上,離家的菲律賓人都是對政府死心的人,也對自己成為全球化受害人心裏有數。「菲律賓是亞洲最窮困的國家之一,國家沒有錢,我們除了走出去,可以怎樣?」她們不但為菲律賓帶來大量外匯來源,還養活了國內一大堆無中生有的「中介人」。依靠她們為生的菲律賓人,除了她們的家人,還包括收取中介人費的龐大集團,這已是貪腐溫牀。

政府

「我為這次菲律賓政府的行為感到極度羞恥,我們的警察沒有視保護人質為最高目標」,Mary、Silver和Lucy異口同聲說。她們多番表示,對香港人受害感到非常傷痛,希望港人可以原諒菲律賓,「在電視看見梁太,我也哭了」。但問深一層,其實,她們對同類處理手法早已司空見慣,並不震驚。「假如受害人不是香港人,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同類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我們早已麻木」。Lucy說香港警察比菲律賓警察好多了,她在香港感覺安全,在菲律賓不會。缺乏統籌、缺乏資源、缺乏訓練這些菲警問題,對她們根本算不上「問題」,而是常識;問Silver想起菲律賓政府首先想起什麼,答案是「貪污」,而且,是唯一答案。Mary在中學任教,也逃不過貪污官僚騷擾,但她認為在那個時代,即獨裁者馬可斯執政的時代,已比現在的民主時代好。「我們從小到大天天接觸貪污,根本是生活一部分。但馬可斯只是夫人的揮霍累了他,他起碼在國家維持了秩序。不像現在,連基本秩序也沒有。」Lucy也對菲律賓民主示以犬儒﹕「上樑不正下樑歪,基層官員怎會不貪?坦白說,我沒有投票,因為我不知道這算是個什麼政府。」

總統

縱使這樣,她們總體來說,對飽受抨擊的總統阿奎諾三世卻比較包容。Mary在上次大選投了他一票,對「阿奎諾的微笑」較能諒解﹕「你知道,他們家族都是這樣的,他母親當年也是這樣的,希望通過微笑來顯示自己的鎮定,這是菲律賓政治世家的訓練。我相信他那時真的感到十分憤怒。當然,他現在已是總統了,應學習更得體的面部表情。但他不過上台數月,怎可以提出要他下台?」即使Lucy沒有投票,但也視阿奎諾母子為清流,對他們還是有期望,也明白菲律賓國內軍方、警察、不同部門、不同門閥各自貪污、各自為政的亂局,不應由總統獨自承擔。對菲傭群體而言,憎恨的對象,似乎主要是那個不能破解的貪污機制;只要公眾人物形象清廉,哪怕無能,已值得尊重。前總統艾斯特拉達以羅賓漢造型上台,卻惹來連串貪腐醜聞,進一步加強了菲律賓人「清廉比一切重要」的潛意識。這潛意識令她們的價值觀和港人不完全一樣,例如對這次慘劇的兇手門多薩,雖震驚於其冷血,卻有一定同情。

槍手

「我可以肯定他原來是一個好警官,起碼他沒有貪污。我在電視看見他的家,屋子殘破極了,而他十分貧窮。你知道,所有貪污的菲律賓官員都住大屋,有車,有錢,我們一看就知道。假如他願意貪污,就不會被解僱了。」Lucy認為門多薩傷害無辜的人當然不對,必須譴責,但暗示沒有公開殺人的警察同樣殺人如麻﹕她的嫂子曾參加地方選舉,被對手買兇槍殺,屍體有28個彈孔,警察卻連調查也沒有,「殺一個人,數百港元就可以了」,還包括疏通費。Mary也有堂兄弟在警隊工作,因為瑣事而被辭退,像門多薩那樣,怎樣上訴也沒人管,最後唯有出國當傭工,客死異鄉。「門多薩原來是好警察啊!大概因為在警隊高層發現某秘密,才被辭退的。」她們認為門多薩雖然壞,但也許我們看不見的更壞,因為他們殺人不用子彈。基於以上假設,她們心底充滿陰謀,Mary說﹕「是否警隊希望殺人滅口,或有其他內情?我想這是可能的。阿羅約時期就有類似的案例。」問她指哪個案例,她又懼怕而不敢說。反正對菲律賓人而言,真正殺害八名港人的,除了槍手,還有貪污,而且主要還是貪污。

回家

「香港是我的第二個家,港人的情緒我完全理解。換轉是菲律賓人在香港遇上同類慘案,我肯定我們的反應更激烈。」從年前陶傑的「僕人國家事件」激起她們遊行,相信此言非虛。Mary希望港人發泄過後平靜下來,多了解她們國家的不幸,和菲律賓人建立真正的互信,因為菲律賓政府是他們/我們共同鄙視的對象。「我打算在香港多賺點錢,然後回國開展自己的生意,又或重新辦學。」Silver也說希望回菲律賓搞生意,她原來也是專業人士,在Sultan Kudarat Education Institution讀醫務護理,第一份工作就到香港,無非也是為改善生活。Lucy則對菲律賓心灰意冷,甚至不希望回去,乾脆把香港當作最後的家。因此,她們對街上的歧視不太在意,但對圈子的謠言,特別是「特區政府快將排菲論」特別恐懼。在她們角度而言,這不是不可能的,一些中東國家就經常改變外傭政策,令菲傭入境後淪為難民。據說日前某區議員在區議會動議「全面凍結菲傭簽證」,假如給她們知道,定再掀起恐慌。在Lucy心目中,香港是文明社會,「我度假返國反而睡不安穩,在香港打工就心安理得」,假如連這份文明的安穩也失去,香港和菲律賓也就沒有分別了。


後記

Mary、Silver和Lucy作為家務助理,對菲律賓政治、對悲劇的見解,和菲律賓學者自有不同。筆者近日向不同菲律賓友人了解情况,其中一位是菲律賓首席智庫菲律賓發展研究所主席Josef Yap,他剛當選為世界銀行轄下的東亞發展網絡召集人,筆者為香港代表之一,正跟他策劃馬尼拉舉行的年會,因此也可算同事。「為什麼那麼多菲律賓人用綁架一類非常手段爭取注視?結構性原因是我們的司法制度有問題,窮人不可能在法院有公平對待。由於我們原來是殖民地,國家機器得不到人民充分信任,民主沒有真正基礎,人民把一切不平事都理解為貪腐。」

研究東亞國際關係的菲律賓大學女教授Aileen Baviera認識阿奎諾三世,跟Mary一樣,認為微笑是其一貫風格,「我親眼見過他談及自己最關心的嚴肅事情時也是那樣的,笑是用來顯示冷靜,真的不是有意表示不敬。」她對慘劇感不安,但相信總統已盡力而為﹕「坦白說,哪裏都會發生類似悲劇的,我們菲律賓海員就幾乎定期被索馬里海盜綁架。這只是個別事件,兇手是一名失常而充滿怨憤的警察,很難預防;假如他隸屬恐怖組織,反而容易處理。」她的觀點大家也許不盡認同,但其實和本地一些左翼學者相若,假如後者公開這樣說,肯定受盡批評。那有什麼辦法改善菲律賓困局?無論是菲傭、還是學者,意思一樣,婉轉的會說﹕「說易行難」,乾脆的會說﹕「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