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8-04

沈旭暉:再談《南京!南京!》--希特拉有功於中國

【CUP-Politics in Cinema】月前本欄談及電影《南京!南京!》,希望填補電影背後為人忽略的歷史背景,例如日軍百年前原來以紀律嚴明著稱,又如南京大屠殺也有其「結構性原因」。其實,這電影尚有另一個宏觀格局的疏漏,就是對國際形勢的掌握,特別是關於中德日三角關係方面。對此,我們的教科書是必須要糾正的。

一次大戰後,中德平輩論交憑我們今天的普通常識,假定了一九三七年的德日同盟牢不可破,讓觀眾以「德日乃一丘之貉」為所以然。事實卻恰恰相反,德國和日本正式結盟的《鋼鐵同盟》要晚至一九四○年才正式簽定,這還是意大利獨裁者墨索里尼大力促成的,希特拉倒有點不情不願;日本也是有了這憑藉才敢在年多後偷襲珍珠港。在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德日只簽署了雙邊《反共國際協定》,算是結了盟,但主要針對蘇聯,完全沒有為中國問題達成任何共識。自從日本佔領中國東北,德國官方政策是嚴守中立的,就是德日結盟後亦如是,強調德國不會壓逼中國。從文獻可見,希特拉與日本結盟後,反而私下看不起日本,卻嚮往與中華民國共享東西世界秩序。

南京大屠殺發生時,中國和德國的關係要密切得多。由於德國在一次大戰戰敗,再沒有帝國主義包袱,中國整體普遍覺得和德國距離近了,德國也願意和中華民國簽署平等條約,令親德情緒在中國高層迅速蔓延。二戰前,德國遠東貿易的頭號夥伴一直是中國,而不是日本。蔣介石對德國和日本兩國軍隊的紀律和質素深深嘉許,北伐統一全國後,日本已成敵人,就大量倚靠德國軍官訓練中國士兵,他的次子蔣緯國也被送到德國軍隊學習,希望倚仗德國為中國軍隊現代化的後盾;他搞的「新生活運動」,也有參考德日兩國的整風。在日本眼中,德國表面上中立並承認滿洲國政權,但實質上隨時有當中國後盾的危險。

中德同盟 vs. 德日同盟:希特拉更愛中國不但蔣介石一度以親德著稱,納粹頭子希特拉對中國同樣是深有感情的。這感情部份源於他年輕時受過奧地利華僑的恩惠,部份源自他奇怪的世界觀:認為日耳曼民族的祖先可能在西藏,還有部份源於他對《孫子兵法》的崇拜(昔日德皇威廉二世下臺後,是《孫子兵法》在德國的最主要推銷人員,令這本中國經典迷倒大批德國粉絲)。南京大屠殺前兩年,希特拉剛大力支持中國運動員參加柏林奧運會,雖然中國隊表現不堪入目,但作為表演項目的武術代表卻出盡風頭,令希特拉大為嘆服,大概以為中國軍隊個個都是武林高手,還贈送紀念軍刀予中國武術代表留念。中日戰爭爆發前後,希特拉多次表示希望中日和好,甚至指示德國官員充當調停人。中德最終正式宣戰,要等到日本偷襲珍珠港後,美國向日、德宣戰,深深倚賴美國的蔣介石,才逼不得已地向德宣戰。

在南京大屠殺前,除了前文說過的李宗仁等人堅決建議國民政府放棄留守以保存實力外,還包括德國派到中國的首席軍事顧問法肯豪森上將(Alexander Ernst Alfred Hermann von Falkenhausen)。這些顧問在中日戰事早期,也參與了一些零星抗戰,中國軍隊得以抵抗,很大程度是拜德國裝備所賜。日軍為免引起友邦和內部尷尬,只得將德製坦克宣傳為「蘇製坦克」。法肯豪森此人稱得上是中國人民老朋友,他在一九三八年隨著德國召回對中國的正式支持而返國,臨行前向蔣介石保證不向日本泄露中國任何軍事機密。後來他擔任納粹德國駐比利時長官,曾參與反希特拉的秘密活動,因而在戰後被軍事法庭判無罪釋放,得善終。南京大屠殺期間,除了《南京!南京!》正面講述的德國公司西門子商人拉貝(John Rabe)全力掩護中國難民、設立難民區,也有不少德國大使館的正式官員出面阻止日軍暴行,包括著名的德蘇雙重間諜佐爾格(Richard Sorge)。

再沒有南京大屠殺,希特拉功不可沒根據中國官方歷史,乃至電影如《南京!南京!》,希特拉由於沒有對掩護中國難民的拉貝提供協助、按他建議干涉日軍暴行,並把拉貝電召回國,而把希特拉列為南京大屠殺幫兇之一,甚至斷章取義的說希特拉因為日本和英美作對,而說過喜歡日本人──這完全是混亂視聽。事實是南京大屠殺發生時,德國大使館紀錄了詳實的第一手資料,一切資料都送回柏林總部。希特拉閱讀了資料後下令嚴格保密,確是沒有公開譴責日本。但期望他譴責日本是不切實際的,正如英美也沒有譴責盟友蘇聯在卡廷(Katyn)大規模屠殺波蘭全國精英的惡行。

但另一方面,希特拉卻立刻指示外長里賓特洛甫(Joachim von Ribbentrop)對日本政府提出正式照會,要日本注意南京大屠殺在國際社會產生的負面影響。希特拉的壓力,實在是令日軍後來收斂了屠殺的重要原因之一,功勞絕不應被中國人一筆抹煞。希特拉身為猶太人屠夫,自然不是基於人道主義干涉日本,但起碼他明確表示了態度,就是身為優生學理論釋法者的他,不會把中國人當作劣等民族看待。

因此,我們必須明白中德日和英美蘇關係的微妙互動,才明白何以日軍對拉貝還有幾分顧忌:顧忌的不是他的德國人身份,而是擔心德國會繼續支持中華民國。在國家層面的計算,從來和人性不人性的關係極其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