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8-08

安裕:李小龍和中國熱

那年暑假,我從紐約南下阿拉巴馬州探朋友,差不多三個月都在朋友那中餐館蒙頭大睡,間中廚子放假,我捋起衣袖替班胡亂弄些碟頭飯。記得有一個黑人,幾乎天天都來吃shrimp with black bean sauce over rice,即是我們所說的豉椒蝦球飯,四塊九毛半一碟,其實我也不明白他為何吃得津津有味,大概是濃烈的豆豉和蒜頭獻汁緣故了吧。熟了,就像其他人一樣問你同一個問題﹕man,you know chinese kung fu?這句話我在三藩巿被問過,在紐約避不了,美國人老是覺得中國人一定懂得功夫,可是他們卻不會去問韓國人會不會跆拳道或日本人會不會空手道。

我沒有仔細考究這些文化歧異,直到有天朋友說去看電影。那是李小龍的《猛龍過江》,在當地的主流影院上映,我早就看過幾遍,那天無甚可做,也跟去了。這是我明白為何李小龍死後多年,美國錄映帶出租店仍有各式各樣Bruce X的一天。阿拉巴馬是農業州,黑人多,戲院裏基本都是黑人,看到李小龍在羅馬鬥獸場腳踢羅禮士幾幕,全場轟然拍手。那刻我明白了一大半——把白人打得落花流水,而且在一個歷史上有歧視黑人傳統的南方地區,是一樁很了不起的事。

李小龍大熱是七十年代的事,有一種說法,李小龍熱是隨西方國家與中國開始交往,尤其是尼克遜訪華破冰之旅炒熱。尼克遜是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一日開始訪問中國七天,卻早在七一年秋天宣布將到紅色中國訪問。美國在任總統訪問鐵幕下的共產中國,是當時開天闢地的大事。為了這,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基辛格公開撒了一個謊,說自己拉肚子,在巴基斯坦消失了幾天,其是坐了一架沒有標誌的專機直飛北京。前美國駐華大使洛德在回憶錄說,他是那次同行的少數美國官員,「比其他人早五碼進入中國」,他引以為傲的是他坐在機頭,基辛格坐在機身中段。這次訪華秘密得連基辛格的保鑣都不知道老闆要去中國,當飛機在巴基斯坦起飛後,機艙走出幾個中國官員,洛德形容保鑣都嚇呆了,簡直像「看到外星人一樣」。

七十年代李小龍熱

六十年代的中共國門緊閉,毛澤東和蘇聯鬧翻,美國的圍堵高牆從東北亞的朝鮮南下日本台灣菲律賓越南泰國,那時中共的好朋友是同樣一窮二白的阿爾巴尼亞。一九六九年,解放軍在珍寶島與蘇軍血戰一場,那是二戰之後,第一次兩個擁有核武國家間的武裝衝突。蘇軍吃了大虧,把歐洲的精銳部隊往東調,陳兵百萬中蘇邊境;蘇聯還向美國試探,倘若以核武攻擊中國東北重工業基地,華府的反應如何。中共不敢怠慢,發出「一號命令」,高級官員緊急離京疏散,全國進入備戰狀態。差不多在這一時候,美國內部開始討論和中共的交往,其中之一的觸媒是無官職在身的尼克遜,他在《外交事務》季刊寫了一篇〈越南之後的亞洲〉(Asia After Vietnam),「美國對亞洲的任何政策,都必須急切的把握住中國的現實……大膽的新主意,若無準備是不妥當的」。

事實上,當時中共和美國一直有代辦級的接觸,即著名的華沙會談,然而巨大突破都在一九七一年來到。那是中共進入世界的歷史元年,三月是名古屋世界乒乓球錦標賽,中國邀請美國隊訪華,鐵幕由此打開;三個月後是基辛格秘訪北京,尼克遜宣布訪華;十月是聯合國驅逐台灣,中國進入世界舞台核心。中國成為美國總統卡特年代國家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所說的大三角其中一員,世界格局從此變模樣,同樣憎恨蘇聯的毛澤東和美國山姆大叔摒棄意識形態爭論,找到共同反蘇的一致價值,一場從政治到文化的中國熱於焉席捲全球。

中國人打白人的開始

李小龍的電影乘這股熱潮衝向世界,一九七一年的《唐山大兄》在華語世界揚名立萬,七二年夏天是更上層樓的《精武門》,前者故事背景在現代的泰國,後者背景則是民初中國。一九七二年,香港電影聖誕檔期是耳目一新的《猛龍過江》,李小龍把可及盈呎的背肌和虎虎生威的雙節棍帶到意大利羅馬,與美國的世界空手道冠軍羅禮士在鬥獸場激戰連連,那是中國人以拳腳痛打白人的開始。李小龍也許在拍製《猛龍過江》時沒有想到,飄泊天涯的五呎七吋唐龍,在中國熱的大潮裏回到他的飾演者出生地美國,成為政治中國以外的文化中國象徵。白衣黑褲白襪和腳上那雙當時在中國大陸稱作「革命鞋」的布鞋,迅速進入美國萬戶千家。見獵心喜的美國廣播公司(ABC)推出電視劇《功夫》,大衛卡烈甸飾演小和尚Kwai Chang Caine,這大概是少林寺有史以來的第一個混血僧侶。香港無電視當年把這小和尚譯作金貴祥,頗為傳神。

李小龍在美國的演藝生涯,客觀上與美國的亞洲政策有切肉不離皮的關係,他六十年代在美國電視劇《青蜂俠》扮演只有姓氏而無名字的日本人加藤(Kato),我無法知道習詠春出身的李小龍如何適應這一形日實中的身分危機,然而人在美國,且在白人主流的荷李活,李小龍當年的選擇實在不多。事實上,不單是亞裔,黑人六十年代在荷李活亦是廣義上的少數族裔,搜索枯腸,也只有憑《原野遊龍》(Lilies of the Field)和《月黑風高殺人夜》(In the Heat of the Night)為人認識的黑人影帝薛尼波特,其他少數族裔演員無法在白人主流社會佔一席位,甚至在更早一段時期,亞裔演員的角色也由白人演員包辦,馬龍白蘭度的《蝴蝶夫人》裏不乏這種把眉毛畫成「八」字的不亞不歐之輩。

李小龍回到香港發展,遇上中國熱,清風送爽,毋庸置疑這是天賜良機。中共在那年代而言,國內民不聊生,但國外形象卻遠比實質好得多,不僅是因為老毛夠膽和蘇聯狠幹一架,而是歐美左派人士對北京絡繹於途,探訪他們心目中的烏托邦。相對居於紐約上東城區說江浙官話的民國遺老,一身中山裝、出入都是集體行動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官員,無疑是在越戰危機中滿是水深火熱美國民眾的心靈清涼帖。著名演員莎莉麥蓮訪華後所寫成的《You Can Get There from Here》,東岸知識分子人手一部;這種全程有嚮導中國之行,必然無法看到中共破四舊對中國文化的戕害,但中國熱之所在,一向冷靜的學者也無法抗拒而一面倒向北京,進而成為中共高層的最愛,哥倫比亞大學Roxane Witke撰寫《Comrade Chiang Ch'ing》(江青同志),獲江青親自面談良久,成為當時研究中共寶鑑之一。

諷剌的是,李小龍全心投入的國術,在中共建政後變成面目模糊的「武術」(Wu Shu),源自北方的門派變成長拳,硬橋硬馬的嶺南技擊則概以南拳稱之。為什麼「國術」這一合情合理的叫法到了一九四九年之後成為歷史,有解說是門派紛陳,叫「武術」可收大一統之效;也有從陰謀論說,盡收所有門派技擊,有收天下兵器的同一作用。到底是否如此,只有起解放後主管體育的賀龍元帥地下而問之。中國熱和中國功夫,兩者之間表面上源出一致,但實際上反映出來的卻是破壞和維持,而國術這一民間傳統在一九四九年後南下香港抽枝發葉,恰恰和這六十年間的中港關係極之相似。這一輪迴,只有太極裏相生相剋,才能說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