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9-19

安裕:國殤

「軍委會發布八年又一月零七天抗戰死傷數字, 計擊斃日寇二百五十萬人,我陸軍陣亡官兵一百三十一萬九千九百五十八人,失蹤十三萬一百二十六人,負傷一百七十六萬一千三百三十五人,合計三百二十一萬一千四百一十九人。空軍陣亡四千三百二十一人,負傷三百四十七人。海軍艦艇完全損失。人民死傷在二千萬人以上。」

這是從中華民國國防軍事研究學會抄下來的一九四五年史料,中國軍民八年抗戰死傷近二千五百萬,西方估計大約三千萬。二千五百萬人是一個什麼概念,大約等於希臘匈牙利及克羅地亞的人口總和,又或者比馬來西亞或阿富汗多一點。也就是說,在這八年一個月的抗戰,這些國家全民死傷沒有一個完好。

不是說馬上拉大軍去日本殺他二千五百萬把這筆血海深仇扯平,而是中國人民為了民族尊嚴和國家獨立付出寶貴代價,到今天遺憾地軟骨頭卻仍然沒有硬起來。這幾年大吹大擂的大國崛起和大國外交,在歷史面前、在釣魚台再遭日本侵犯面前,全都可以休矣。

大概國人如我者都不明白,為什麼中國只要對上日本就腿軟頭耷。釣魚台被強佔還要掛上日本旗如果發生在美國身上,航空母艦戰鬥群第二天就趕到;發生在俄羅斯身上,可以載掛核彈的圖九五長程轟炸機馬上一遍遍飛過釣魚台上空;發生在英國身上,我猜,就像一九八二年搶奪福克蘭那樣,連王子也披甲上陣遠征戰場。就是說,如果類似事件發生在日本身上,一九九二年俄羅斯總統葉利欽訪日前夕,日本副首相渡邊美智雄說一定要談北方四島問題,葉利欽即稱病不來,日方毫無懼色;鳩山由紀夫擔任首相時,俄羅斯欲派軍上四島,鳩山毫不猶豫說「這樣做等於宣戰」。這就更不要說南韓為了獨島不惜扯開炮衣,打出了日本若要登島,我必傾全國一戰的氣勢。

我也相信中共是民族主義者,去年十一前公映的《建國大業》,硬要在片頭加插一段毛澤東和蔣介石都說自己是民族主義者,表率一己想法昭昭在目。事實上,中共在建政後確實保過家也衛了國,蘇聯要在東北設立核潛艇基地和長波電台,毛澤東叫蘇聯人捲舖蓋回家。六十年代初西南邊境惡戰印度,六十年代末為小小珍寶島血戰蘇聯,七十年代西沙海戰,七十年代末另一場邊界戰爭教訓越南。這些都發生在國貧民窮的日子,但中共就是一步不退,主權一步不讓。當然,會有人說這是極左思想作怪,也會說是老毛那年代全世界都沒朋友,打幾場仗不會影響外交格局。這些話在這幾年很常聽到,每次我看到所謂評論家大言炎炎說「大國外交」這四字時就火冒三千:去,去憑你這張嘴把釣魚台要回來。

釣魚台要不回來

現實是殘酷的,釣魚台是要不回來的了。這不光是日本海軍是世界第二或有美國撐腰,事實上一九六九年的蘇聯核彈比美國多,一九七九年打越南時越共後台是莫斯科,老毛老鄧都打了才算,核心是那時尚有今天已是付之厥如的獨立自主國際人格。這是鐵一般的事實,對中小型國家,中共捧出金元加上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身段就可以夠對方蔫了。然而,對上大國或廣義上的所謂強國,二萬億美元存底和核子彈都不頂用,中共仍是二線角色。六四事件後,美國帶頭制裁,中共在外交上一度很困難,於是抓住歐洲一些國家打出生路,有人洋洋自得說這是「東方不亮西方亮」,在美歐兩大集團之間游移來回。這齣戲北京一些人雖以為是《遊龍戲鳳》,在人們眼中不過是《綠楊移作兩家春》,一眼看穿底牌。今天和美國翻臉,就和俄羅斯友好;今天和法國不和,就同德國友好;到哪天德國和我們不和了,又回到法國身邊。

實例不勝枚舉。中共當自己是大情人周旋美俄兩女之間,殊不知這齣破戲一早已沒戲唱,今天奧巴馬政府在西太平洋圍堵中共,北京於是在抗戰勝利六十五周年大捧俄羅斯,說到幾乎便是蘇聯解救抗戰年間的中國。事實是蘇聯當年大軍不發,看中國被日寇蠶食袖手旁觀。甚至到了日本兵敗如山倒,四島俱在美軍B29 轟炸機作戰半徑內,蘇聯仍在觀望,擇肥而食。一九四五年六月三日及四日,廣田弘奉命找蘇聯大使馬立克,請蘇聯調停。兇悍的日本人做夢也想不到,八年侵華期間一兵一卒沒有進入中國的蘇聯另有盤算,馬立克沒有當面拒絕,王貴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裏這樣寫: 「廣田深受鼓舞,他報告外相東鄉茂德, 『會談氣氛友好,俄國方面反應令人滿意。這次交談看來有希望』。」

詎料兩個月後,美國兩顆原子彈一扔,天下即將變色,蘇聯馬上撕〈蘇日互不侵犯協定〉揮軍南進中國東北,之後紅軍在東北的姦淫擄掠罄竹難書,東北人民到今天都忘不了這段悲痛歷史。前幾年,法國總統薩爾科齊在達賴訪法一事口氣強硬,又說不去北京奧運,中共隨即翻臉。人們那時也許覺得,原則問題不容讓步,反正中法關係差了些還能保住國格。去年初,溫家寶訪歐特意繞過法國,圓明園頭像在法國拍賣,新華社連篇累牘天天狠批;一轉頭,把二○○七年也因為會晤達賴而取消部長往訪的中德關係恢復。去年四月,美國在中美貿易摩擦上露出強硬底牌,中法關係不知何故忽爾峰迴路轉,胡錦濤在二十國峰會上見了薩爾科齊,北京解說是法國在原則問題上作出承諾,關係回暖。

這些離離合合也許都是巧合,在達賴問題上北京不讓步是實話,可是串連起來卻讓老百姓覺得難看了一些。這倒罷了,看在法國早於六十年代率先和北京建交,德國總的來說也不搞兩個中國,可是,日本呢?美國呢?俄羅斯呢?

美日同盟是釣魚台事件日本態度強硬的背景原因,這也是中共大捧蘇軍抗日的前緣。中共對日本的束手無策非始於今天,準確一點說,一九七二年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華,中共沒有要他道歉已是一大錯誤。這是把中國統一問題扯進國際關係的惡劣範例,為了組織反台聯盟,中共放過了日本,目的是要日本斷絕同台灣的全部關係。日本結果與台北斷交轉而與北京建交,可是,逼日本道歉這一黃金機會的失去,令到中日關係永遠處於未能正視歷史的不正常狀態。平情而論,七八十年代中日關係很不錯,釣魚台問題在鄧小平「擱置爭議,共同開發」八個字之下放一邊,日本也視中共為友好鄰邦,間或日本右翼分子在教科書問題上有小動作,但都無傷大局。轉捩點是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日本社會驚覺大熊貓的祖國原來是這麼回事,這是中日關係爆發極大意識形態分歧的一年。

戰後的日本全盤接收美國塞過來的一切,從棒球到憲法都有美國貨影子,對美國鼓吹的所謂自由民主更是如獲至寶,日本戰後黨派政治雨後春筍,伴隨而來的是婦女參政投票權,於這一層次而言,美國確實是製造了與戰前法西斯政權截然兩樣的日本。職是之故,日本的價值觀極傾向美國,自認是所謂自由世界一員,與六四後日本社會對共產中國批判是二而一的邏輯;日本右派則藉機而起,在反華反共上獲得支持,一種與冷戰年間相若的東西方集團形態,在西太平洋逐漸形成。

說日本是美國的附庸並不為過,日本的國防,理論上是交給美國人承包的,所以日本精銳的三軍叫做自衛隊,外交也承襲戰後吉田茂內閣的跟美國走。美國也慣了對日本頤指氣使,原子彈扔了幾十年,日本年年在廣島長崎紀念這兩個黑日子,美國一句話都不說,反正扔了,你能把我怎樣。日本臣服美國,美國也有甜頭給她,一九九六年,美日簽訂《日美安保共同宣言》,中間加插了一項叫「周邊有事」,說白了便是日本周邊發生事故,美國可據此出兵。日本得此宣言,嗓門響腰板直,時維第二次保釣前後,香港陳毓祥身死那一年。

再建圍堵高牆

奧巴馬上台後,中美關係表面看來如膠似漆,美國國務卿希拉里來賣國債中共倒履相迎,卻不知美國驚見國勢已去,暗藏禍心,開始再建圍堵高牆;兩個月前,希拉里說南海美國也有利益,揭櫫了包夾中共序幕。日本長期跟美國屁股後轉,哪有不話頭醒尾,釣魚台附近常有大陸和台灣漁船遊弋,一向相安無事。這次福建漁船被拘,以前也有類似事故,不過,到了日本聲稱要用國內法審訊漁船船長詹其雄,這才看出日本人的計謀——一旦審訊並判定有罪,證明日本法律涵蓋釣魚台,即此向國際說明:釣魚台是日本的。北京外交部初時窩囊,一直低調,到了日本說要動用國內法調查治罪才恍然大悟,三日間出動外長甚至國務委員表態反對,但這又如何,精於圍棋的日本已在這盤棋收官佔先,即便不審而放回詹其雄,然而勝負大模樣已定,中共敗勢無可挽救。北京能怎樣,出兵東海搶回釣魚台,抑或阿Q式開闢第二戰線在東海挖油氣田泄憤?新歡的俄羅斯友人肯定在東北亞掩嘴竊笑。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日本投降儀式在東京灣舉行,當時在現場採訪的中國記者朱啟平寫出不朽報道〈日落〉,最後兩段是這樣的:「我聽見臨近甲板上一個不到二十歲滿臉孩子氣的水手,鄭重其事地對他的同伴說: 『今天這一幕,我將來可以講給孫子孫女聽。』

這水兵的話是對的,我們將來也要講給子孫聽,代代相傳。可是,我們別忘了百萬將士流血成仁,千萬民眾流血犧牲,勝利雖最後到來,代價卻十分重大。我們的國勢猶弱,問題仍多,需要真正的民主團結,才能保持和發揚這個勝利成果。否則,我們將無面目對子孫後輩講述這一段光榮歷史了。

舊恥已湔雪,中國應新生。」舊恥乎?新生乎?六十五年於茲,今天種種,朱先生若泉下有知,定必不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