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9-26

安裕:中日不再戰?

釋放中國漁船船長詹其雄那天深夜,我在回家路上想起十八天來的事件發展,從在釣魚台海域碰撞,到日本聲聲要以國內法提審詹其雄,以至溫家寶在紐約說要日本立即放人否則後果自負,最後是星期五突然釋放詹其雄。這些轉折都在人們眼皮底下發生,中日關係在這半個月跌宕起伏,最終以日本聲稱根據國內法可審訊詹其雄的以圖既成事實先勝半盤,中國則以帶走四名日本人後日方速放詹其雄扳回一城。

這場比併表面上一比一打和,然而之後的中日關係永遠不會和以前一樣,西太平洋的格局會更加矛盾尖銳,中日王見王,是不是終有一戰,很難說,但也很難說不會。中日兩國人民世世代代永遠友好下去以及中日不再戰云云,未來只會是史家作結時的軼事而不是史實。

日本是一個很難令人明白的國度,外國人裏,大概除了小泉八雲(Patrick Hearn)以及賴世和(Edwin Reischauer),能夠了解她的實在不是太多。至於日本人裏對自己國家有清楚認識的亦有限,我卻是記起精神分析學家岸田秀有他的一套,他的分析是日本明治維新後陷於精神分裂。岸田秀著作等身,經常在電視清談節目亮相。岸田秀的話很大膽也很中point,他說,日本在明治維新後集體患上精神分裂,出現外的自己和內的自己;外的自己屈從迎和,內的自己永不妥協。岸田的說法是:美國海軍軍官佩里武力打開日本國門後,日本變革維新,迎來西方的思想和科學技術,這是日本外的自己。然而當日本國力強大之後即四出作惡,佔領朝鮮再侵略中國及其他亞洲國家,說是「把亞洲各國從西方的逼害下解放出來」,這是內的自己浮現。

岸田秀的說法是否如此,很難有學論上的實證,不過中日在這場建交三十八年來最大正面衡突都亮出了內的自己,兩國過去幾十年外的自己原來俱是皮相之談。由一九七二年日本首相田中角榮搶在美國之前和中共建交,到一九七八年簽訂《中日友好和約》,到此後的日本資金降臨神州、八十年代胡耀邦邀請日本青年訪華,這段時期中日關係表面如膠似漆,實是在「友好」之下埋下不和種子,為今天中日之間的不正常關係寫下注腳。我所說的不正常,是兩國都因為外來因素權宜合作,變成對歷史和現實上的衝突閉口不提,假情假意延續這段所謂友好關係。

反蘇聯盟埋建交伏線

日本當年要和中共建交,某程度是心裏那一口氣作怪,因為美國總統尼克遜突然宣布訪問大陸,日本到尼克遜宣布訪華前三小時才知道,於是決心要在美國之前與北京建交。從七十年代初的國際政治形勢來說,這是東風壓倒西風的客觀效果,於中共而言,則是在文革狂裏喘一口氣。那是中共外交突破年代,當時的外長喬冠華寫過一首打油詩,毛澤東替他修改了一些——八重櫻下廖公子,五月花中韓大哥;莫道敝人功業小,北京賣報賺錢多。廖公子是廖承志,那時正值中日友好,廖承志是日本通,出力甚大;韓大哥是韓,五月花是華盛頓一家旅館,他在那裏為中共駐美聯絡處打前站。中共七十年代初外交戰線勝果纍纍,一九七一年進入聯合國,東西方大國爭與台灣的中華民國斷交而與北京建交,西德日本加拿大,有人調侃台灣外交部變成絕交部,便是那時候。

這連串建交,既有台灣小朝廷實在不堪而中共開始抬頭的客觀原因,也有美國這一西方資本主義大國總統率先到訪沒有邦交的紅色中國開了頭。然而,美日和中共破冰甚至建交,客觀因素是各取所需:中美是因蘇聯組成反蘇聯盟,尼克遜訪華更是夾雜越南戰爭和一九七二年大選拉票。中共因此走出鎖國包夾,更重要的是,中共拉攏美日對付死敵蘇聯。一九六九年,中蘇激戰珍寶島,蘇軍慘敗而回,遂從歐洲前線調動百萬大軍壓在中蘇邊界,又向美國探口風,一旦向中國東北重工業基地以戰術核武突襲的可能。中共發下備戰命令, 「深挖洞,廣積糧」,同一時間,拉開國際反蘇統一戰線,美國是第一號對象,第二號是日本。

中共拉開反蘇戰線

日本戰後一直想丟下台灣而與中共建交,對蔣介石感激不殺之恩的岸信介五十年代擔任首相時,破天荒批准中國大陸乒乓球運動員入境參加世乒賽。之前,日本政府允許中共在東京設立LT 辦事處,負責商貿住來和民間交流,又實現記者交換;這根本便是兩國的正常往來,只差在沒有把LT 辦事處改名大使館。LT 辦事處,即是以廖承志(Liao)和日本國會議員高崎達之助(Takasaki)兩人的姓氏為名的辦事處,是中日雙方默許的地下使館。珍寶島衝突之後,美國中共互相靠攏,組成反蘇聯盟,為日本加入埋下伏線。

尼克遜訪華,聯盟正式成立,目的昭然若揭,日本感到搞了這些年地下情被美國喝了頭啖湯,田中角榮甫上台便決定首務要與中共建交。於是,七月七日田中角榮就職,九月二十五日到訪北京,九月二十九日簽署聯合建交聲明,這是日本傳媒當年所說的「新幹線建交速度」。

於中共而言,打開日本這道大門,意味美國二十年長的圍堵落幕,更為中共外交戰線清風送爽。因為日本作為反共最力的亞洲國家委身北京,其他亞洲國家尤其是東盟成員莫不翹首以待,這是中共封殺蔣介石的最大助力;更重要的是,中共的反蘇防修戰線在中日建交當天正式啟動。十一年前,美國國家檔案局公開部分中美密談檔案,據讀過檔案的台灣《中國時報》記者傅建中在著作《季辛吉秘錄》說, 「綜觀收錄於此的對話,最突出的是中共領導人對蘇聯的恐懼和痛恨,而毛澤東和鄧小平對蘇共領袖赫魯雪夫,則是輕蔑到了鄙視的程度了」。這解釋了為何中共對田中角榮在侵華問題上網開一面的背景。

一九七二年九月二十五日晚間,周恩來在人民大會堂設國宴接待田中角榮一行,田中致詞時說了一段話, 「遺憾的是,過去幾十年間,日中關係經歷了不幸的過程,其間,我國給中國國民添了很大的麻煩,我對此表示深切反省之意」。第二天,周恩來和田中角榮會談,批評田中在國宴上的講話, 「說添了麻煩,這句話好像是弄濕過路女人的裙子,向人家道歉似的」。但批評到此為止,沒有要求田中為日軍侵華正式道歉。周恩來在日本念過書,他接觸馬克思主義,便源於日本現代思想家河上肇,哪有不明白田中的話語內容。然而當年中共亟欲拉攏日本反蘇,把這一黃金機會白白丟送。

這宗各有盤算的盲婚啞嫁到一九七八年到達高潮,在鄧小平主催下,中日簽訂《中日友好和約》。這不是一般性的國際協議,因為中共要在和約加入「反對霸權主義」內容,目的是要把日本拉上反蘇抗蘇同一條船。日本近在蘇聯咫尺,蘇聯在庫頁島上的戰機,開足馬力一眨眼即到北海道上空,事實上,蘇聯戰機天天都在玩這種死亡遊戲——戰鬥機突然竄入北海道防空圈,計算日本戰機起飛截擊反應時間——一九七六年,蘇聯機師貝連科開最新型的米格廿五降落北海道機場投誠,日美防空雷達一無所知。中共要日本參加反霸抗蘇,日本面有難色,北京幾番放話,說不簽約就不友好,日本最後只得動筆。

中日關係便是在反蘇的氛圍下打樁築屋,至於日本投資有助改革開放,某些個案折射出來是慘痛且不美麗的誤會。文革之後,日本在上海外圍建寶山鋼鐵廠,這是中共當時引入外資最大的一宗,但所有參與此事的都知道,廠子是大的,設備卻不是最新的。這裏面有沒有中日友好的主觀意志辦事,不可考,但事實是從此中共內部有一說法,美國人的東西是貴的,但他要答應把最新的東西給你,那就保證是新的。

抗蘇夢未醒幼稚病不癒

兩國之間各有利益,正常不過,然而過去三十年的中日關係太多外帶夾纏,有吃政治虧,也有吃經濟虧,由於歷史原因,中共善意希望中日不再戰的企盼卻一點不假。可是,當反蘇成為歷史,日本右翼思潮除之不去尋且愈發猖狂,當年好得要哥兒倆共穿一條褲的日子早已成為過去。可是中共仍然深閨夢裏人,主觀意志以為日本非得沒有北京作伴不可,這是久療不癒的幼稚病:八十年代初,日本有一部小說,描寫公元二十一世紀某天,蘇聯數千坦克殺入內蒙,直逼河北張家口,日本青年組成志願軍去中國協助抗蘇。這書當時在中國大陸流行一時,然而縱使中日如何友好,也不可能會有「抗蘇援中」,可是這一場春夢就是不曾醒過來,一覺睡到今天。

內的自己已然隱現,中日撕破臉皮,爾後你走你的陽關路,我走我的獨木橋。「中國威脅論」必定在日本愈吹愈有人附和,想必中共亦會料到事態會朝這方面走。跟下來,軍備競賽、各劃海界、各有說詞、各找同盟,俄羅斯美國自願也好不自願也好,都得涉足這場比併。今天,中日之間的關係是正常的國與國關係,只是比過去三十年冷凍了一些,也肅殺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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