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1-14

安裕:欲悲聞鬼叫 我哭豺狼笑

這個星期周記題為「欲悲聞鬼叫,我哭豺狼笑」,這是著名的天安門詩抄——一九七六年四月五日,北京大批群眾自發到人民英雄紀念碑悼念周恩來總理。中共出動民兵公安血腥鎮壓,捕人傷人無數;在當時高壓政治氣氛底下,民不畏死,寫下挑戰中共極權的光輝一頁。當天,民眾在黑壓壓的人海中朗誦詩篇,其中一首是山西工人王立之的〈揚眉劍出鞘〉,成為此後幾十年傳誦全國不朽之作,「欲悲聞鬼叫,我哭豺狼笑;灑血祭雄杰,揚眉劍出鞘」,勾勒出的不但是紀念周恩來更是中國人民無懼無畏的大勇。前兩天,張文光在《明報》觀點版寫趙連海時用了這兩句詩作題,雖是如此,今天我還是不顧一切的用上了。

 文革結束後,中共宣稱要清理冤假錯案,由一九七九年最高人民法院發出《關於善始善終地完成覆查糾正冤假錯案工作幾個問題的請示報告》,到一九八九年短短十年間,聲稱處理了三百萬宗冤假錯案。當人們以為所有冤假錯案都一筆勾銷之際,原來新的冤假錯案卻是一天一天的加進來。這到底是什麼原因,是文革十年慣了製造冤假錯案的基因殘留到今天,還是本來所謂清理平反冤假錯案只是宣傳用的騙人之詞,抑或是兩者俱有,這一點人們是心裏有數的。

 趙連海案在早已回歸的香港引起巨大反響,連親中共的行政會議成員到工聯會立法會議員都罕有地與中共司法部門的判決唱兩種調子。有一種說法是,趙連海案在中共眼中是小敲小鬧,在此之上搞一點點反對問題不大;也有說和劉曉波相比,趙案在政治上的開口空間較大,值博率較高。平情而論,反對趙連海案的判決,這裏頭不全是政治投機,儘管我城這些年對政治投機是倒履相迎,但也可以從另一重切面看得到,趙連海案的重判,以及隱身其後打壓維權的取態,在大陸和香港社會引起了巨大關切:一個父親為喝了毒奶的兒子呼號奔走,竟倒過來被扣上了「尋釁滋事」的帽子,在今天聲聲說以人為本的中國大陸,只會讓人想到中共具欺騙性以及讓國人噤若寒蟬的本質。

 全國上下 噤若寒蟬

 是的,中共建政後的一大發明是要全國人民在任何形式上噤若寒蟬,毛澤東詩「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已說明一切。近期讀有關錢鍾書的書刊和傳記,一九四九年前的錢鍾書和一九四九年後的錢鍾書的文學道路,折射出的是中共對知識分子的百般打壓,這和今天中共對社會的遏制打擊一脈相承。錢鍾書博古通今中外兼善,是幾百年才出一個的天才,湯晏在《民國第一才子錢鍾書》講到錢鍾書一九七九年歐美之旅,學力震驚群儒,從評價明代小說《平妖傳》的文學價值到意大利大批評家桑克諦斯在《十九世紀意大利文學史》的評注,乃至於鐵口判定一絕句詩並非出於《朱熹全集》而自另一書,幾句話解了老教授終生之謎。

 封筆毀稿 苟全亂世

 一九七九年信手拈來的錢鍾書是了不起的,可是他卻沒有在一九四九年後留下更令人期待的創作。在一九四九年前的戰火紛飛年代,錢鍾書一九四一年出版散文《寫在人生邊上》,一九四六年《人.獸.鬼》,一九四七是《圍城》,一九四八年是《談藝錄》。解放前夕,錢鍾書手撰寫長篇小說《百合心》,然而當他寫了三四萬字之際,中共紅朝建政,他放棄寫作,從此封筆,毀了《百合心》殘稿。之後,錢鍾書苟全性命於亂世,文革期間下放三年,其餘日子都在清華做純學術工作。從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文革末期,人們看到的是學術上的錢鍾書,他的《宋詩選註》極富學術價值,日本漢學界譽為宋詩選本中的最佳;另一是畢生讀書心得的《管錐篇》。然而創作上的錢鍾書則停留在一九四九年前的中國,沒有在共產年代生枝發芽。

 一九四九年這條界線在中國近代文學史的印記是清晰的,不僅錢鍾書如是,《邊城》的沈從文解放後遠離文壇,轉投研究古代服飾;其他如曹禺,也無法再寫出如《雷雨》和《日出》的傳世之作。近代史專家林博文質疑,為什麼抗戰年代的中國會培養出如許秀異分子,為什麼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會把書念得那麼紮實,為什麼那個時代的讀書人能夠受到較好的中西文化陶冶?林博文的質詰其實誰都知道答案,那便是中共的高壓統治,知識分子面對橫逆,有的屈委求全如馮友蘭,有的如錢鍾書般封筆放棄創作。對於中共的高壓,錢鍾書是心生厭惡的,一九七九年他隨中國社會科學代表團訪美,造訪耶魯大學,晚間於耶魯一教授家中飯敘,被問到吳唅被清算時的種種,回應以吳唅五十年代反右時整人也絕不手軟。與會的余英時教授其後說,「在這次聚會中,我發現默存先生嫉惡如仇,慷慨激昂的另一面」。

 強權當道 退隱書林

 對於強權,人民的反抗是各式各樣,錢鍾書從此退隱書林,不再創作是其中之一,這巧合地和他別字「默存」有著某種不謀而合。中國傳統知識分子在暴政下隱於巿是有傳統的,錢鍾書是其中之一,京劇名角梅蘭芳在日寇年代蓄鬚明志是其二。他們都有各自難言之隱,可是他們都有各自的反暴之舉,然而這一做法到如今已如恐龍那樣絕多時。這一慨嘆是有根有據的,上星期讀報,閱到教師工會組織的一位黃校長說「國家的負面信息媒體每日都有,自不需我們代勞」後不勝唏噓。教育工作者連「是其是、非其非」也不清不楚,我們還教什麼國民教育?萬一,我說萬一,中國再遭外敵侵略,又或是出現始皇帝嬴政或四人幫的暴政翻版,我們下一代能分得清楚嗎?退一步說,他們能分得清什麼是暴政什麼是民族尊嚴嗎?

 趙連海案帶出的不僅是一案一人的遭遇,而是中國民間社會對中共管治的反彈,也從中看到香港社會在回歸十三年後還未因眼中只有中共的國民教育而模糊了視線。不過,在這一刻我還是心有戚戚焉——雖然今天我們的良知還守得住不致崩敗,雖然今天我們社會還有人高音發聲,然而當社會上有 只能在課堂講中共的好處而不講壞處的教育理念,這道愈堆愈高的意識型態圍城的確讓人感到氣餒;推倒這高牆,也許要待另一次四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