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2-01

沈旭暉:東帝汶獨立進入國際體壇的身份建構

【南方都市報】亞洲奧委會最新的成員是2002年5月正式獨立的國家東帝汶,他們於同年9月首次參加亞運會。此前,東帝汶運動員已在澳大利亞大力協助下,以「獨立運動員」身份參加了2000年悉尼奧運會,宣示國家的準備成立。

  東帝汶是聯合國列出的全球最不發達國家之一,人口只有八十多萬,體育水平固然極待改善,經濟水平更是。東帝汶開國國父古斯芒(Xanana Gusmao)曾說:要是我們不能解決經濟問題、改善人民生活,那就證明我們的獨立是錯了的。這個新生國家政局並不穩定,海歸精英、本地精英和本地平民之間派系傾軋,立國十年就發生了多次流產政變。東帝汶卻堅持在建國初年、百廢待興之際,高調參加奧運、亞運,自然是為了向國際社會傳訊,說明自己已是獨立國家。但單是這樣,並不值得東帝汶把是否參加體育比賽放得這麼重。真正重要的,在於東帝汶希望通過這些參與,建構一個急需國際援助的真摯形象,所以他們的運動員不但不要專業,反而越是業餘,對國家越是有利。

  在2000、2004和2008年奧運會,東帝汶派出的運動員,主要都是參加無需特別經費的馬拉松,以往還有拳擊和舉重運動員,在北京奧運則只派出一名選手,當然是馬拉松。這些運動員進入國際舞台初年連正規運動服裝也沒有,慣常以倒數前列的成績完成比賽,身為女警的業餘「名將」阿馬拉爾(Aguida Amaral)甚至由2000年的尾三,退步為2004年的尾二。在2000年那次,她跑回會場後就激動地親吻跑道,經工作人員提點,才知道終點還有一個圈。但這些幼嫩行為除了得到對手的同情,也是深受媒體歡迎的,畢竟除了冠軍,體育記者也需要綠葉,所以越是這樣,媒體越是報導東帝汶,觀眾也越是給予她們英雄式的掌聲待遇。

  阿馬拉爾雖然不能奪得獎牌,卻有名言傳世:「東帝汶人參加體育不是為了金錢,而是為了用心拚搏,因為最重要的是參與。」東帝汶體育官員也多次說過類似的話,坦言沒有可能獲任何獎牌,一切只求付出。這精神可是貫徹全國的:曾獲諾貝爾和平獎的東帝汶總統奧爾塔(Jose Ram os-H orta)在逃過2008年的政治暗殺後不久,就親臨北京奧運現場,為他的國家僅有的那一名運動員打氣,率直地說希望以東帝汶可憐的例子,「引導奧林匹克運動更多地向發展中國家傾斜,幫助這些國家利用體育的力量來獲得進步的動力」。無論這是否可行,他說出不少發展中國家的心聲。其實類似成績的窮國、小國不少,東帝汶體育較常被報導,已反映它的形象建構是成功的。

  東帝汶體育的另一使命,自然是確立它的國際身份認同。東帝汶自印度尼西亞手上取得獨立,過程絕不輕鬆,後期甚至出現小規模種族屠殺,1975至2002年的印度尼西亞管治,成了不少東帝汶人的噩夢,因此,「去印度尼西亞化」是東帝汶立國精英的共同願望。為了「去印度尼西亞化」,東帝汶外交相當依賴澳大利亞,他們提前在2000年進入奧運固然是澳大利亞的功勞,他們的獨立也全靠澳大利亞的維和部隊。另一個手段,就是東帝汶情願以昔日的殖民語言葡萄牙語和土語帝力語並列為官方語言,以維持葡語國家的身份。儘管今天懂葡語的東帝汶人極少,懂印度尼西亞語的卻極多。但葡國統治已是二十多年前的陳年往事,年輕一代已沒有記憶,能夠讓這塵封身份重見天日的挖土機,還是體育。

  在印度尼西亞佔領東帝汶前,足球是最受歡迎的運動。東帝汶足球發展完全以葡為師,國內球會不少與葡萄牙大球會同名,例如有東帝汶自己的「賓菲卡」、「里斯本體育會」等。東帝汶國父古斯芒年輕時曾是守門員,效力球會就是東帝汶首都帝力的「賓菲卡」,當選總統後,也參加過為海嘯災民籌款的慈善比賽。東帝汶獨立後,政府初年唯一資助發展的項目就是足球,目前已有二百多家球會,葡萄牙球星因為同文不同種,更是東帝汶人的偶像。在古斯芒的年輕年代,最著名的葡萄牙球星自然是「黑豹」尤西比奧(Eusebio),他當總統後就專門請回兒時偶像到東帝汶,出席新球場揭幕式,更技癢即興和偶像示範十二碼,最終跑慣江湖的尤西比奧把球射對了方向,古斯芒神勇撲出,東帝汶人集體歡呼。當然,東帝汶足球水平目前也是極低,立國至今未嘗一勝,居於國際足協排名榜尾,最佳成績就是在2008年以「2:2」賽和柬埔寨,但他們的出場,就是勝利。

  東帝汶一度考慮加入東亞運動會,原因也是葡萄牙情結:2005年,澳門主辦東亞運,邀請了東帝汶客串參賽,以鞏固葡語區國家地區的友誼。最後,東帝汶派出了一些運動員非正式地觀察參賽,不過它的正式身份畢竟屬於東南亞,不得不在 2003年開始參加東南亞運動會。但這經歷已將東帝汶和葡語體育緊扣在一起,澳門奧委會也與東帝汶達成協議,自此東帝汶體育代表團在未來參加亞運、奧運,都在澳門集訓,由澳門提供技術協助,並協助培訓東帝汶奧委會的人才,和更新其信息科技。2006年,澳門舉辦第一屆葡語國家運動會,這次東帝汶是正式參加國了,這也是它「去印度尼西亞化」的重要成就。就在這個國際運動會上,東帝汶還得到喜出望外的驚喜,獲得一枚寶貴的女子排球銅牌:雖然東帝汶女排每戰皆敗,但誰叫排球的參賽隊伍只有三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