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1-29

沈旭暉:身份含糊的哈薩克也是「東亞」?

【南方都市報】究竟亞運的邊界在哪裡?哪些國家可以/應該參加亞運?這不單是體育議題,也涉及地緣政治和板塊整合的互動。亞洲有不少處於尷尬地帶的國家,1991年獨立的中亞五國是個中典範,中亞領袖哈薩克斯坦(即「哈薩克人」的「土地」,一般簡稱哈薩克)尤為典範中的典範。

哈薩克國土面積排行全球第九,相當於整個西歐的總和,也是全球最大的內陸國家,天然資源豐富,在各方面都繼承了不少蘇聯遺產,在體育層面也是亞運金牌大國,自1994年參加亞運以來,每屆成績都在中、日、韓後高居第四位(1998年金牌數目與東道主泰國同居第四,但獎牌總數不及,總成績居第五)。哈薩克開國總統納扎爾巴耶夫(Nursultan Nazarbayev)獨立起執政至今,帶領國家成為能源大國,被稱為中亞鐵腕強人。它跟隨大潮流不情不願、半推半就地獨立後,順理成章成為中亞龍頭,發起了一些中亞整合組織,這身份是沒有人質疑的。

但這些勢頭並不能掩蓋一個事實:哈薩克脫離蘇聯獨立前,和其它中亞加盟共和國一樣,並沒有明確思考自己的身份認同問題,也沒有像立陶宛、愛沙尼亞等積極爭取獨立。蘇聯雖然賦予哈薩克「加盟共和國」的地位,但也擔心這些共和國的本地色彩太強,不斷鼓勵其他民族潛入,到哈薩克獨立時,本族人只佔全國人口不及一半,和境內的俄羅斯人數目差不多,此外烏克蘭、烏茲別克、維吾爾、日耳曼人等,人數也多於十萬。筆者曾到哈薩克,深感在那裡無論是什麼膚色的人走在街上,都不會被一眼認出是外地人,因為哈薩克人已包羅萬有。雖然近年俄羅斯人已大舉移走,但哈薩克依然缺乏單一向心力。納扎爾巴耶夫曾希望將成吉思汗演繹為這個新國家的祖先,觀其紀念品商店大量製造的貌似蒙古包的氈包,已知其用心一二,但效果並不明顯。長此下去,會直接影響國民的身份認同。 2010年,哈薩克在溫哥華主辦的冬季奧運會得到一面銀牌,成績已比上屆好,但國內毫無慶祝,不少哈薩克網民在網上抒發感想,將這反應與同屬前蘇聯的白俄羅斯取得一金一銀一銅後的舉國慶賀比較,認為「反正所有哈薩克人都把這國家當作暫住的地方,自然不會有強烈民族意識」。

哈薩克內部定位的不清晰,和它含糊不清的外在定位息息相關。立國初年,哈薩克一度向東亞靠攏,大概見中、日兩國在當地都有相當投資,相信亞洲世紀即將出現。於是它先後參加了1997年、2001年這兩屆東亞運動會,令東亞運一度充滿白皮膚、金頭髮運動員,也令運動會的水平提升不少,儘管視哈薩克為東亞國家的並不多。不過2001年後,哈薩克不再參加這比賽,改為參加其實早在1995年創辦的中亞運動會。這還可算是名正言順,想不到哈薩克體壇同時又出現了脫亞入歐的傾向──儘管它的國土面積超過九成位於地理上的亞洲,最終卻以剩下那10%「歐洲土地」為由,在2002年離開亞洲足協,轉為歐洲足協會員。哈薩克足球隊在亞洲還算勁旅,起碼在世界盃外圍賽能進入最後十名賽,但到了歐洲就成為最弱一級的隊伍,經常被強隊蹂躪。

哈薩克足球走向歐洲應有不同目的,在尋找更高水平的對手訓練以外,一來這樣做有遙遠的希望不日加入歐盟,二來加入歐洲圈子比東亞圈子更能抗衡俄羅斯,三來會在主場迎來眾多歐洲國家代表作傳銷,四來東亞反正未形成實質的整合,就是形成了,再返回頭也不是問題。但儘管哈薩克加入了歐洲足協,卻也留在亞運,以示兩面投資。 2011年,哈薩克將主辦亞洲冬季運動會,這是它首次以明確亞洲身份當東道主,起碼在其他國家心目中,這有助它確立亞洲身份。 2010年亞運舉行前,哈薩克奧委會的諾維科夫(Pavel Novikov)已提議日後和中國合舉體育盛事,「就像波蘭與烏克蘭聯合舉辦歐洲盃、日本和韓國聯合舉辦世界盃一樣」,可見這個國家滿腦子都是「整合」。我們可想像,一旦人民幣或日圓變成了「亞元」,中亞貨幣的獨立性就會出現壓力;當東亞自由貿易區得到落實,中亞也會有被孤立的恐懼。屆時以哈薩克的反覆,重新加入東亞運絕非不可能。

這案例反映亞洲的定義在不斷改變。當亞洲合作成了大勢所趨,特別是會影響國際金融和貨幣結構,亞洲在傳統範疇以外還包括什麼、邊界在哪裡,同樣觸動世界神經。例如作為美國一個州、但和日本淵源極深的夏威夷,一百年後,是否可以某種形式加入亞運,像身為法國海外省的瓜德羅普島(Guadeloupe),也以獨立身份參加中北美洲金盃足球賽?俄羅斯遠東極受中國影響的海參威,是否也可試行一國兩制,以特邀身份參加亞運?參加以後,又有什麼後續?這些在今天而言未免太超前,但在純學術角度,卻值得前瞻性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