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2-05

安裕:眼看他樓塌了

中央電視台英文頻道主播芮成鋼前不久在G20 峰會上和美國總統奧巴馬的對答,成為了近一段時期中國大陸的熱門話題。

有人認為,芮成鋼搶了奧巴馬指定給韓國記者提問的機會,以「我代表亞洲」向奧巴馬追問是不合禮儀,在所謂「代表亞洲」的說法上也過於囂張;有人說,芮成鋼這樣做很正常,今天中國已然崛起,且他的英語又比韓國記者流利,搶過來提問是言之成理。我沒有看這場記者會的現場直播,只是前幾天從網絡看到這一段過程。

平心而論,記者都是靠提問make a living,我明白向奧巴馬提問對任何一個記者的無可抗拒吸引力。這中間不涉及大國和小國關係,和經濟起飛成為世界第二經濟體沒有外在關連,不過,我必須在這裏說,對於芮成鋼那天的表現不必過早定論,明年三月,北京人大政協兩會期間的總理記者會和外長記者會,我期待芮成鋼也能像那天和奧巴馬針鋒相對那樣勇於提問,到那時再評說芮先生是否一個及格的記者也不遲。

不過,無論明年在溫總理或楊外長記者會上表現如何,芮成鋼至少可以馬上加入美國記者的「向總統吆喝俱樂部」。不知什麼原因,美國記者對美國總統特別不客氣,八十年代,美國廣播公司(ABC)記者唐納森(Sam Donaldson)是連列根都怕他的人,他往往在記者會結束之際、總統轉身走人之時,高喊一句「且慢,總統先生」(hold on, Mr.President),跟就是辛辣無比的提問。似乎唐納森以此感到自豪,連自傳也用這句話作書名。從表演事業的角度看,唐納森高聲喊話帶一點點這些特質,然而這種特質並不是僅限於他,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的丹拉瑟(Dan Rather),七十年代剛上任駐白宮記者時,就曾在電視直播的全國記者會質問尼克遜總統「你在搞什麼鬼」。至於對等而下之的副總統和部長,丹拉瑟更不客氣了,一九八八年大選前夕,角逐總統更上一層樓的當任副總統老布殊,本來約了到電視台接受丹拉瑟訪問,老頭不知什麼原因遲到,本來以電視台的應變能力,這三幾分鐘完全可以搪塞過去,丹拉瑟卻忍受不了被訪者遲到,趁廣告時間一溜煙跑了出去,弄得老布殊到了之後乾等沒有人理睬。

美國記者這種帶點點孤芳自賞的驕傲其來有自,最近一星期,幾乎天天有新聞的維基解密,便使人想到四十年前《紐約時報》的五角大樓文件, 那是美國記者曾經感到驕傲的大事。在智庫蘭德公司(RAND)工作的埃斯伯格,把美國國防部關於越戰的機密報告,用了幾個鐘頭逐頁打印出來再交給《紐約時報》。與維基解密早前披露美軍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文件相比,五角大樓報告構成的打擊力度遠較這伊阿文件為大。說到底,維基解密這兩文件俱是過時內容,雖然當中有一些不為人知細節,但總的來說不大可能對美軍當下軍事行動構成衝擊。可是五角大樓報告卻是講述那時仍在混戰的越南戰爭,是百分之百的國家最高機密,埃斯伯格頭也不回的整份塞了給《紐約時報》。

最高法院判辭成護身符

之後的發展人所共知——尼克遜要求聯邦政府發出禁制令,《紐約時報》讀者十五天讀不到這份文件。官司打到最高法院,《紐約時報》勝訴。大法官Hugo Black 寫出了足以被視為美國新聞自由基石的判辭,這是美國記者的護身符,也是美國無法以泄密罪起訴維基解密創辦人阿桑奇的憲制根本:"In the First Amendment the Founding Fathers gave the free press the protection it must have to fulfill its essential role in our democracy.

The press was to serve the governed,not the governors.The Government's power to censor the press was abolished so that the press would remain forever free to censure the Government.The press was protected so that it could bare the secrets of government and inform the people.Only a free and unrestrained press can effectively expose deception in government. […] The word 'security' isa broad,vague generality whose contours should not be invoked toabrogate the fundamental law embodied in the First Amendment."

——New York Times Co.v.United States,403 U.S. 713,714(1971)

案子以《紐約時報》繼續刊登五角大樓文件告終,Hugo Black 的判辭為接下來的另一宗大新聞鳴鑼開道,《華盛頓郵報》以水門案直逼尼克遜下台。儘管《紐約時報》當時和《華盛頓郵報》同行如敵國,但扒灰揭臭之心則一。水門案是控制《華盛頓郵報》的葛雷姆家族最彪炳成就,然而,倘沒有Hugo Black 和《紐約時報》五角大樓文件案在前,《華盛頓郵報》或許無法在水門案破土而出。《華盛頓郵報》當時負責採訪的兩名記者伍德沃德(Bob Woodward) 和伯恩斯坦(CarlBernstein),在主編Ben Bradlee 指揮下,靠線人「深喉」捅出驚天大陰謀。事隔這些年回望,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鍥而不捨的努力固然是找到大新聞的其中之一原因(光是在國會圖書館翻查高如小山的借書紀錄,以確定涉案其中一人與白宮有關,足以令生活在電腦世界的新世代記者望而卻步),但Ben Bradlee 完全放手給加入資歷尚淺的伍德沃德和跑巿政新聞的伯恩斯坦負責,這是水門案另一個令人津津樂道的片段。一九七六年,羅拔烈福和德斯汀荷夫曼在講述水門案的電影《驚天大陰謀》(All the President's Men)有這一場內容:伍德沃德(羅拔烈福)和伯恩斯坦(德斯汀荷夫曼)天天把稿送給Ben Bradlee 審閱,Ben不是改得七零八落便是塞進報屁股做小一段了事;有一天夜裏,二人找到新突破,足以讓尼克遜無法狡辯,Ben Bradlee 剛巧要出去,二人趕緊把稿件交他看。神情肅穆的Ben Bradlee 問了一連串問題後把原稿給回二人,說了一句run that baby,站起來朝報社電梯走去,走走,忽然奮力朝空中猛揮一下手臂。

水門案振奮人心

可惜的是,五角大樓和水門案之後,美國再也沒有類似驚天新聞,這當然不可能是美國政界上層建築改邪歸正,而是客觀世界出現了巨大變化,報業面對生存壓力只得減少開支,類似水門案或五角大樓報告這些跨幾年的長期報道難以重現。另一方面則是訪者本身出現的巨變,以水門案兩個記者為例,伯恩斯坦文筆出眾,水門案的報道多由他執筆,之後幾年轉職寫小說,成績連一般都談不上,這是極大浪費。更大失望是伍德沃德,他一直留在《華盛頓郵報》,但已演化成為一種合作方式:表面上掛副總編輯身分,在《華盛頓郵報》內仍有辦公室,依然可以使用報社的資料室,僅此而已。他和《華盛頓郵報》的契約是可以用副總編輯身分出外訪問,交換條件是成書後給《華盛頓郵報》優先刊載部分內容。

我說失望,是因為伍德沃德成為美國首屈一指的政治傳記作家後出現一百八十度遽變,小布殊上台後尤為明顯,從以前月旦時事批評政客,變成捧哏擦鞋的一員,讀過他的《Bush at War》的老讀者無一不搖頭嘆息:怎麼一個勇於揭露不公的記者走上這條路去了?滿書都是善頌善禱的肉麻放軟手腳,記者的insight 和批判本質永恒地消失在黑洞之中。華盛頓官場有一種說法,是伍德沃德的工作方法頗令人扼腕:邀人訪問為新書內容籌劃,倘若這人接受採訪,往往在書裏以正面出現的居多,拒絕採訪的多沒有好下場。這種耳語在華府官場不脛而走多時,到了小布殊年代的國務卿鮑威爾自爆有這種待遇後,伍德沃德的名譽開始走向負面。

標兵慢慢走向沉淪

在美國新聞行業,像伍德沃德靠一管筆開山劈石寫出彩虹的屈指可數,像他那樣因時勢轉而曲筆奉承的所見的也不多。可是偏偏就是這個標兵人物慢慢走向沉淪,這到底誰改變了誰已不可考,事實是美國傳媒在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以降,似乎無一能夠承襲六七十年代在晉董狐筆的遺風,難以讓人期待會有Ed Murrow 單挑麥卡錫的道德勇氣。更令人慨嘆的是,維基解密今年三度抖出機密,美國傳媒頂多扮演合作角色,無一能獨挑大樑,相對於大西洋彼岸的英國廣播公司(BBC)世界盃主辦權揭盅前夕爆出國際足協醜聞,在新聞自由這一環節風騷多年的美國傳媒相形失色。美國一些新聞記者的新聞竟然就是如斯自我墮落,俯首蒼天,上無以對擲地有聲的Hugo Black 判辭,下無以對忠心不貳的讀者,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那是永遠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