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2-09

練乙錚:論和平獎、人權及北京官員口中的小丑

諾貝爾和平獎頒發典禮趨近,北京愈發緊張,不斷出牌,官員罵得也愈來愈精彩,諾獎委員會成員成為「小丑」,過兩天大概還要加碼,雅化為「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文革用語,初見於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的憲政》【註1】)。

北京的彈藥不少,一發直打「挪威政府控制的」諾獎委員會不尊重中國法律,竟把獎項頒給一名中國罪犯。不過,這發子彈威力稍欠——趙連海案顯示,中國的法律,例牌連中國共產黨自己也不尊重,別人怎麼尊重得起?

另外一發,打出來倒有聲勢,指控委員會違反諾貝爾當年親自定下的獲獎人選準則。筆者覺得很有趣,看了一些資料,今天便從這點談起。

頒獎準則看諾氏遺囑

和平獎的人選準則,要求該獎頒給「為國家之間的兄弟情誼、為取消或削減常備軍、為推動及舉行和平會議作出最多及最好貢獻」的團體或個人。原文見於諾貝爾遺囑,絕對權威,按其本義把獎頒給劉曉波,的確張冠李戴,故北京的批評,與挪威國內一位最有名的法律學者一樣,並非無理(重要分別在於後者雖然批評委員會對準則理解不當,卻十分尊敬劉曉波在人權方面的工作)。

不過,若委員會嚴格按準則辦事,則第一屆和平獎便頒錯了,錯誤性質和本屆沒有分別。關於這點,1991到1999年任委員會主席舍耶爾斯特教授(Francis Sejersted)早就指出過【註2】,但第一屆之後的各屆委員會都未撥亂反正,同樣的錯誤一犯再犯,以致後來諾氏的準則經過沿革,除了其狹義本義之外,還有廣義引申義。這到底是什麼回事呢?

大家知道,人權分兩種,聯合國的人權宣言也有兩個,其一關於肉身,其二專注精神。用北京大概能懂的語言來描述,前者可謂「吃飯人權」,後者則指「公民的政治權利」。吃飯人權即基本人道主義,指救死扶傷、賑災免餓、消除皮肉之苦等等。

諾獎委員會於1901年第一屆把和平獎頒給兩位人士,其中一位是法國理論經濟學家、維和工作者Frederic Passy,此公致力推廣自由經濟和貿易,認為暢通無阻的國際貿易能帶來世界和平,並創立了 「法蘭西國際仲裁會」,是法國史上第一個和平組織。

另一位得獎者,就是國際紅十字會的創辦人、瑞士人道主義者Henry Dunant。委員會分別表揚了他們在致力和平及推動人道主義這兩面的貢獻。嚴格對照諾氏遺囑所言,把獎頒給Passy,十分恰當,但頒給Dunant則是錯了,因為論他的貢獻有多大,也和狹義的和平獎準則無關;有些人甚至說,在戰場上救死扶傷,減少交戰國的傷亡代價,客觀上反使戰爭更易發生。

兩次引申頒獎準則

總之,和平獎準則引申為包括第一種人權,從百年前第一屆就開始了。以這種廣義和平工作得獎的個人和團體,後來多的是,包括紅十字會(兩度獲獎)、無國界醫生、德蘭修女、國際難民工作先驅Fridtjof Nansen等;至於發明高產小麥、綠色革命之父的Norman Borlaug以及提倡微融資的Muhammad Yunus和孟加拉的鄉村銀行,則更是因致力推廣「吃飯人權」而獲獎的表表者,與戰爭及和平概念更無必然關係了。和平獎委員會對這類獲獎者的工作領域正式稱呼是「人道主義」,有別於獲獎維和人士的「和平斡旋」或「和平運動」領域稱呼。

準則的第二次引申,即把「和平」涵義推廣至包括第二種人權,始自1960年第六十一屆和平獎。是次獎項頒給南羅德西亞(今辛巴威)人、南非民族解放運動領導者之一的Albert John Lutuli。此君出身部落貴族,後投入南非民權運動,以和平方法反對歧視有色人種的城鄉戶籍制,爭取有色人種普選權以及法治之下的人身權利。

南非當局對他絕不心慈手軟,先是「依法」廢了他的部落貴族身份,又禁止他參加任何公開會議,並把他的行動範圍限制在他家方圓二十英里之內(手段和中共對待劉曉波如出一轍,只不過稍微寬大一些);所有這些辦法都無效之後,白人政權便控他以叛國罪(這就和中共一模一樣了)。

南非白人政權的確可惡,中共當年對之不僅口誅筆伐,更對此政權的反對者直接幫助,那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過,白人政權雖然萬惡,到和平獎頒發之日,到底同意給Lutuli十天自由,讓他和他的太太到挪威領獎(相比之下,在這方面,今天我們祖國對待自己的子民,比當年南非白人政權對待黑人還差很遠)。

和平哲學與聯合國相同

還值得一提的,是92年的獲獎者瓜地馬拉人Rigoberta Menchú Tum。此姝出身貧農,馬雅文化背景,年輕時就參加維權運動,成為瓜地馬拉及附近一些極右政權的眼中釘,曾遭毆打、監禁、強暴,更一度被迫流亡墨西哥。但她並未因此退縮,一直為弱勢種族、貧農、馬雅文化爭取權益。

大家知道,那時在南美極右政權後面撐腰的,就是美帝,諾獎委員會沒當回事,一樣把獎頒給她。筆者想像,當年如果達賴喇嘛不出走,會是中國的Rigoberta Menchú Tum,一樣得獎。

1960 年以降,此類得獎者人數不少,除上述兩位之外,還包括國際特赦、馬丁路德金、達賴、昂山素姬、沙哈諾夫、華里沙、圖圖大主教等等,準確數字筆者懶得查,最好由一些國內外認為是屆諾獎委員會對中國別有用心的官員和愛國分子自己算一下。委員會對這類得獎人的工作領域的正式稱呼是「人權」。

縱觀諾貝爾和平獎歷史可知,歷屆委員會對「和平」的理解,從第一天開始,百年來不斷沿革,早已不局限於原來準則的狹義;「和平」二字,清楚包括兩類人權的崇高價值。然而,委員會的這種和平哲學非其獨有。當今世界上最大維和組織聯合國,於1945年二次大戰後通過憲章,開宗明義在前言首句便「確認對基本人權、對個人尊嚴及價值的信念」,並隨即在第一章第三節指明,聯合國工作目的,包括「推動對人權,及對所有人不分種族、性別、語言、宗教都應享有的各種基本自由的尊敬」。

抨擊流於偏激與無知

筆者認為,中國的反人權志士,要反諾獎委員會,不如先反聯合國;不領諾獎,不如先退出聯合國另起爐灶,因為聯合國這個維和組織,竟然一早越界支援廣義人權。

由此可見,中國共產黨和中央人民政府就劉曉波獲和平獎對委員會的種種抨擊,都包含幾分偏激、無知和自大,源自專制政權對人民力量、普世價值的憎惡和恐懼。【註3】

泱泱大國,為了區區小國非官方組織對頒獎規例的廣狹義理解而大動干戈,別有用心之處,真讓世人大開眼界。如此,黨國高官及其本地支持者破口大駡和平獎委員會成員是「小丑」,失格之餘,更顯得有點夫子自道了。

後記:寫罷此文,即欣聞北京為「爭取話語權」,大手筆設立有中國特色的和平獎,與諾獎抗衡;10月11日筆者為文作此建議,未知是否黨中央看了《信報》從善如流。有關評論,另文提出。


註1:這其實是毛的一篇好文章,共產黨員尤其該讀,裏頭說:「什麼是新民主主義的憲政呢?……它不是舊的、過了時的、歐美式的、資產階級專政的所謂民主政治;同時,也還不是蘇聯式的、無產階級專政的民主政治。……從前有人說過一句話,說是「有飯大家吃」。我想這可以比喻新民主主義。既然有飯大家吃,就不能由一黨一派一階級來專政。」

註2:見2001年4月舍氏文章The Nobel Peace Prize: From Peace Negotiations to Human Rights(〈諾貝爾和平獎:從和平斡旋到人權〉及諾獎研究權威Irwin Abrams教授的2001年版專書The Nobel Peace Prize and The Laureates: An Illustrated Biographical History。這兩種參考都可在網上找到。

註3:新華網報道有百多國家不派代表出席今年的和平獎儀式,顯然作大。和平獎委員會只邀請有外交代表派駐奧斯陸的五十八國,其中十九國表明不參加,故上述「百多國」顯然包括那近百個未獲邀請的國家。物以類聚,十九個不參加國都是哪種品流,可以想見,不贅。(:除中國外,其他國家是俄羅斯、哈薩克、哥倫比亞、突尼斯、沙烏地阿拉伯、巴基斯坦、塞爾維亞、伊拉克、伊朗、越南、阿富汗、委內瑞拉、菲律賓、埃及、蘇丹、烏克蘭、古巴和摩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