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2-12

安裕:去留肝膽兩崑崙

人總有眼熱的一刻。電視機前和梁談到為什麼中共喪心病狂打壓劉曉波的時候,電視上張萬鈞拉起了《彩雲追月》。這是一支小曲,上次聽是今年中秋電視新聞的背景音樂,這次不一樣,看張的肥大手指在fingerboard 滑移,忽然感到眼角有一點濕。這已經是個多月來的第二次。幾個星期前一個夜涼如水的星期天晚上,把玩電視遙控不知怎的轉到電影台,是《十月圍城》,去年的舊戲,電影院看時沒甚感覺,想不到那晚在家裏兩眼通紅。打鬥場面是配戲,眼熱的是梁家輝飾演的陳少白跟王學圻飾的李玉堂幾句剖心對話,「你早就知道我是革命黨」。在電影公演一年的今天還在說似乎過時了一些,然而百年前的一席對話卻無法不令人縈繞於心。

那是偉大的革命,是百多年前歷次失敗革命的終點,包括一八九八年戊戌變法。當年九月二十一日,慈禧大舉搜捕屠殺維新派,康有為到香港梁啟超去日本,譚嗣同拒絕出走,決心以死喚醒國人。星期五晚上,電視鏡頭緩慢掃過奧斯陸巿政廳時,看到了Perry Link,這位漢學家應該還在普林斯頓大學吧;蘇曉康胡平封從德柴玲何俊仁李卓人都在,一張張肅穆臉容加上大堂中央的劉曉波大照片,湧上心頭是譚嗣同就義前寫的《獄中題壁》: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一九四九年後的中國人民到底什麼時候曾經心情暢快,一個說法是文革前十七年,但這裏頭包括了五十年代末三反五反和大躍進,勉強來講,一九六三年到六五年這三年比較好一些,國民經濟開始恢復,磨人的政治運動較前減少,當然人們那時還不知道禍國殃民的文化大革命就在街角轉眼即來。記憶裏,打倒四人幫後幾年,即一九七六年到一九七九年鎮壓北京之春間的四年,親眼看到幾乎赤貧的中國人民倒是真正心情暢快。那年春節回廣州探親,應該是一九七九年,流花公園的廣式早茶以當時的香港水平而言連街邊檔也不如,羊城空氣滿是農村開來的拖拉機嗆人柴油氣味,我在南方大廈門外等伯父時,身上一件國產羽絨竟然成為人人圍攏過來的參觀品,有人老實不客氣抄起一角看個究竟。那是百廢待興的日子,是中國外匯儲備僅有一億六千七百萬美元的窮措大年代,然而當時的中國人民對未來充滿寄望:政治運動結束,摘右派帽子平反運動已然展開,安徽農村悄悄推行包產到戶。那年春節的廣州街頭是三十年來最難忘中國影像。

李小萌上傳空照片的勇氣

到外匯存底二萬億美元的時候,到深圳汽車多得上下班繁忙時段每小時只能走十公里的時候,中國人民卻不見得特別心情暢快。我天天讀報,印刷品和電子都讀,星期六早上有兩條消息尤其讓人心情複雜,是劉曉波獲頒諾貝爾和平獎後中共和民間反應,還未把外交部發言人姜瑜的惡形惡相講話包括在內——我讀到了大陸網民受到百般阻撓不得看頒獎禮,也讀到中央電視台主播李小萌把一張空照片上載到自己的blog 後馬上遭刪除。初冬乾涼天氣讓人想起三十一年前廣州的春節,如今中國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可他們真能夠敞開懷抱暢所欲言?當劉曉波獲獎消息在互聯網以每分鐘幾千幾千的速度出現時,這種在幽閉暗室不能張聲的歡樂與這些年中共自吹自擂大國崛起完全不匹配。然而我感到些微安慰,當香港出現各種各樣自我審查,並以笨得到家的藉口對劉曉波的消息施以遏制時,李小萌作為中央電視台當家主播,卻把一張明眼人都知道代表什麼的空照片上載。這是關乎一生人此後的路怎麼走的重大決定,更不要說賠上的是事業巨大成本,但這個三十出頭的主播就是做了。還有是新華社發出一條通篇大罵劉曉波的署名文章,內容不值一哂,只是黨八股,我猜,成稿之後,上級領導肯定加進大量形容詞修飾,這條稿的標題卻令人眼前一亮:公道自在人心。人心不死。

人們不能明白,幾百萬解放軍武警戰士加可以打到美國的核導彈再是經濟超越日本成為世界老二的二○一○年,中共為什麼會對這個書生怕得要死,開盡除刀槍劍戟以外幾乎所有國家機器,搞一場六四以降最兇狠的政治鬥爭。劉曉波這個五十出頭的教書先生加上《零八憲章》會推倒中共六十年基業,今天說出來也太過玄乎劉先生的能耐了吧。也許,在中共一些人的鬥爭記憶和成長記憶裏是絕對不能大意的,因為二千年前秦始皇也是如此強盛最終卻隆然而倒。以史為鑑,始皇帝是中共奉為圭臬,統一六國統一文字,推行法家焚書坑儒,盡收天下兵器鑄十二銅人,十四年頹然覆滅,這是六十年來國力最盛的中共揮之不去的夢魘。

以史為鑑秦歷二世而亡

中共在殘酷鬥爭裏成長,是武裝革命上台當家作主的政治組織,心生戒慎很自然,但睽諸今天世界,有誰想推翻中共統治——恐怕蔣介石再世也不會如斯主張;美國經常惡言相向,一旦中共倒台,那些核武那些流離失所的難民追南逐北,美國能吞下這顆苦藥丸令人懷疑。

民主黨的卡特今年八十好幾,身子算硬朗,一九七九年鄧小平訪美,卡特向老鄧抱怨中共不讓國人到美國,老鄧一句話就讓卡特無言以對, 「你要多少百萬?」老美底牌昭然而揭。

印度日本都不會,印度六十年代給解放軍修理後,半個世紀天天在唱毋忘在莒,可就是不敢朝中國開炮;日本已是過去式強權,沒有美國撐腰保管呼爹喊娘。至於歐洲,這幾個月先是希臘後是葡萄牙一身是債,能夠在經濟上全身而還是很不錯了。那末,中共怕什麼?

根據宣傳機器的說法,中共不喜的是類似美國蓋茨堡宣言歐洲的文藝復興的「西方價值」,事實是中共一貫擁抱西方價值,大焉國家主席的英文叫法一九八二年悄悄由chairman變成president,小焉中共領導人子弟留學歐美多如恒河沙數,說到底,中共怕的是自己。對熟讀唯物辯證的中共袞袞諸公而言,他們走上馬恩列毛這條路時把唯心論一腳踢進歷史堆,萬料不到缺了這層認知,使得中共無法從醬缸跳出來。歷史上,中共第一代領導人是有這種足以解套的胸臆格局,六十年代中美勢如水火,一九七一年蘇聯大軍壓境,毛澤東長考一天決定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華,打破殘局造出活眼。儘管老毛可能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暴君,但視野之廣確是非同小可,他沒有被意識形態困囿,小小銀球促成三強洗牌,才有延續至今的大三角外交,堪稱最四撥千斤的政治力學。今天的中共和七十年代相比,北無蘇軍陳兵百萬,東沒蔣介石小朝廷騷擾,南無泰國印度夾擊,可是卻困在自己的牢籠無法自拔。

中共不明白,關劉曉波等於關自己。改革開放三十年,中共國力強大得令人咋舌,但也腐敗得令人咋舌,一九七九年的一億多美元存底,在陳良宇案只是其中一部分,最後陳草草判十八年了事;一九五二年「建國以來最大貪污」的宋德貴案,一個公安部行政處長貪污九億舊幣,折合人民幣九萬元,罪名成立判死,兩案相比,怎能令人民息怨。劉曉波的《零八憲章》是在一定政治空間下的民主理念,是反映老百姓對貪腐不滿而滋長的政治改革,和推翻中共相去甚遠。可是物必先腐而後蟲生,中共忍受不了權威受挑戰,把書生論政的劉曉波抓去,一併把自己和劉曉波都關在一起。

關劉曉波關中共

劉曉波是中共的藥,不釋放劉曉波,中共永遠不能釋放自己。這是因無可藥救的深層結構,當一代代的中央到地方領導都是從同一權力階梯爬上來,沒有人會笨得把這把階梯拆得一級不剩。這一延續,令致中共自身改革的空間收縮到只有一條門縫般狹窄,而利益集團愈來愈巨大,唯一的發展可能是中共的自身救贖。從劉曉波事件看到,這一可能在未來相當一段長時間是鏡花水月,因為中共無法從認定自己「偉大的、光榮的、正確的中國共產黨」的思考臼,從口腔期提升到深刻自省。

既是如此,民間看到沒有出路,各種反彈紛紛出籠,從老百姓的順口溜到《零八憲章》,都是中國人民自我救贖的手段,不同的是做法不一樣。這一走向,往往在警察國家的高壓下遭到滅性打擊,劉曉波和一百一十年前的譚嗣同某程度有相同特質——都是以一己肉身警醒國人,不同的是譚嗣同以死明志,劉曉波則堅決坐破牢底。六四事件後中央電視台《新聞聯播》主播杜憲穿黑衣讀新聞遭撤職,前天李小萌的一張空照片相信會為她惹來麻煩,我猜,杜女士和李女士作出這些決定前,一定想過會有哪種結果的。這是西方文化裏難以名述的中國文化,是形諸於內的俠氣(the spirit ofhsia),是從容就義的悲壯,是決心一死的「去留肝膽兩崑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