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2-14

林天悟:傳媒管理工廠化

香港紡織業已式微多時, 「車衣女工」這個歷史名詞近年成為記者的代名詞。諷刺的是,過去充滿文人味及人情味的傳媒機構,管理方式卻愈來愈像工廠,管理及行政人員按比例增加,他們設下一道又一道計算程式,把每位記者員工都變成一串串數據檔案,傳媒能否像其他生意一樣提高成本效益?觀乎「被管理」的行家反應而言,答案是頗負面的。

現時大部分傳媒機構都設有入閘機,員工憑電腦卡出入, 「嘟」的一聲除了紀錄了上下班時間,也是職位的生死憑證。由於記者的工作時間不定,經常要在外跑新聞,過往的做法多是由主管看望下屬行蹤,大家講個「信」字,而工作上也難容懶人,故除非個別人士的行為操守有問題,否則不會特別翻查記者的「出入境報告」。

但是,正如工廠裏有領班假公濟私,也會有員工違規代「打卡」,傳媒行內亦發生過同類情況:有人縱容下屬長期失蹤,卻聲稱對方正進行「特別任務」,亦有記者代多名同事「嘟」電腦卡,偽造上班紀錄,這些行為涉及欺詐及個人操守,一旦揭發就會被即時解僱,所以近年已甚少再發生。

下班齊「衝閘」超時無補償近年傳媒老闆一定是想「加強監管」編採人員,所以行內的人事部權力和地位不斷提升,據說某報館的員工若遲到超過15 分鐘便要寫書面解釋,再由主管簽署交代,若一個月內遲到超過三次便會接到警告信。而外勤記者每天必須回公司「報到」,若因工作無法回來,就要要由主管上報;提早下班更是犯不得的大忌,但卻造就了一個有趣情景,就是每逢下班時間,大家就會整裝待發,等時間一到即集體「衝閘」,一刻鐘都不想多留,那情景何其壯觀!

一張冰冷的電腦卡,一座全機械化的入閘機,每次通過都像一場試驗。

過去十年行內發生多場傳媒裁員風暴,多是由主管向被解僱員工派「大信封」,傷感之餘美言幾句,祝願大家明天會更好,也讓對方與同事道別,然後自行執拾雜物離開。但有機構則交由入閘機公布生死名單,當紅燈亮起,閘臂不動,心裏有數的保安員就會走近,核對名單後便把對方的職員證收回,然後陪他返回座位執拾個人物品,再迅速送出大門,不帶走半點感情。據說,過去有人難以相信成為被裁對象,一度在閘前大吵大鬧求見主管,結果仍是被保安員勸服。

近日行內流傳民主大報將有重大改動,突發組因警方及消防採用第三代通訊系統,預期新聞來源將大減,故首當其衝成為「被改革」部門。該組早前已換了部門主管,旗下數十名記者人心惶惶,有人笑說都要做好「出唔到閘」的準備,最終可能隨突發新聞式微而要轉行。

打工族最在意薪金和工時,但記者卻出名是無償加班的工種,行家曾經認真討論過,若每天都是慣性超時,能否像公立醫院醫生一樣向僱主追討賠償呢?結論是必須要有明確而具公信力的工時紀錄才能作準,但那該些出入紀錄卻掌握在人事部手中,是否形成權力及資訊上的不對等呢?行內機構中,公信報出名是工時特長,記者個個要加班,該報至今仍未採用電腦卡制度,有行家笑稱若有了電腦紀錄,最終可能後患無窮呢。

重量輕質不求創意恍如啤工工時以外,產品質量是另一關鍵。行內有記者每天狂寫五千字,但不過是過眼雲煙的流水報道,另一類記者可能很久才一個專題故事,結果卻屢屢創造話題,可見稿件質量是最難量度,但偏偏有傳媒機構卻愛向虎山行。據由記者協會今年一月出版的《記者之聲》報道,《明報》採訪部為推行五天工作制,各部組要向總編輯提交方案, 「承諾每周撰寫多少則有質素、可以做內頁頭條的新聞……每組每星期要提交『新聞點子』,點子的數目是『組員人數的一點五倍』,當中,一半的點子可以轉化成內版頭條的獨家新聞,網上點擊率更要高於當天平均數」。據稱因「計唔掂條數」,採訪部暫未能實行五天工作制。

不少行家看完該篇充滿計算的文章,都慨嘆傳媒高層把記者看待成毋須思考的工廠啤工,以為凡事都可用數字去量度。但現實是的確有報館以記者的「生產字數」去做「業績評估」,完全忽視了採訪工作最可貴的創造性,許多需要時間調查鋪排的報道,統統在成本效益的最高綱領下被犧牲了。曾經多次見到同事有好故事,但還未成熟就被「催生」推出街,結果變成平庸不過的普通報道,煞是可惜。這正好說明了為何現時傳媒充斥食之無味的即日鮮報道。

除了工作要求,部分傳媒對於員工的行為管束得更嚴謹。因為保安問題,絕大部分傳媒機構都不容許員工私下安裝電腦軟件,而MSN 等即時通訊軟件也禁絕使用,有報館明確表示會監控員工使用電腦情況,如非與工作有關的網頁都不許瀏覽,當然也不鼓勵使用facebook。據說有人下班前到戲院網頁查看賣票情況,被上司發現而遭到口頭警告;使用手機亦需注意,有人因談了十多分鐘而被指工作懶散,試用手機相機時,又被懷疑是拍攝公司內部機密;而看書報雜誌則被說工作太清閒,看來有檢討人手的必要,結果大家只好無所事事閒。

傳媒主管和老闆,以為數字永不會騙人,但他們似乎沒有想到,甲記者和乙記者雖然都有一個人頭,但思考方式和質素絕不相同,當開始把人變成數字,許多感情都陸續割斷,傳媒裏剩下的就是你的計算和我的計算,老闆有一盤數,記者也有個人訴求,最終若未能契命,離開的只會是好記者,那是雙輸的殘局。細心想想,現時大部分傳媒機構都落戶在工業區或工業大廈,難道是被同化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