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3-24

沈旭暉:當代電影的「建國前中間勢力觀」

【茶杯雜誌】近年關於中國近代史的電影愈來愈多,因為民國時代彷彿甚麼都可以發生,既能借古諷今,又能借中諷外,導演和編劇自然愛不釋手。但這些電影卻有普遍盲點,就 是以對立方式塑造當時的各方勢力,例如北洋軍閥 vs. 國民政府,蔣介石政府 vs. 汪精衛政府,國民黨 vs. 共產黨等等──對不同時代的中間勢力或第三勢力著墨甚少。唯一例外是愛國電影《建國大業》,「中間勢力領袖」張瀾忽然成為要角,以作為共產黨得民心的證明,但效果反而過尤不及。我們不妨進一步介紹電影《風聲》如何淡化抗日戰爭期間中間勢力的角色,以及《建國大業》時代中間勢力沒落的經過,來介紹相關禁忌。

《風聲》「偽軍史」是研究抗戰一大盲點《風聲》是以抗日戰爭期間,汪精衛政權捉內鬼為時代背景,一切彷彿由日本、國民黨、共產黨和汪政權四方互動,其實當時依附汪精衛的所謂「偽軍」另成勢力,只是後來被忽視而已。「偽軍」雖然被史家形容為烏合之眾,但其實不是毫無獨立作戰能力,例如好些華北小軍閥、國民黨地方軍官投靠汪政權,地位比《風聲》的吳大隊長更高,都是為了保存實力。代表人物包括戰初在「台兒莊大捷」一度成了「抗日英雄」的龐炳勛,和以反覆無常著稱的「三姓家奴」小軍閥孫殿英、石友三等。這些人今天默默無聞,因為已被歷史一筆抹煞;就是有約略提及,都是以民族主義的角度加以聲討,對他們的獨立性鮮有研究。

但在當時非常年代,這些「偽軍」領袖,畢竟擁有一定號召力和實力。聲望頗高的「瘸腿將軍」龐炳勛經歷最獨特,已成民族英雄的他基本上是被孫殿英算計,加上鴉片煙癮起,才不得已「降汪」(即其他人理解的降日),但降日後保持相當獨立性,甚至公然在公館接待蔣介石的重慶代表,成了溝通各方的避風港。戰後,他重歸蔣介石政權,參與國共內戰,也得以在台灣開飯店善終,並沒有被清算「漢奸」的風潮打倒。《風聲》有一個使用拐杖的汪政權高層瘸腿將軍「張司令」走過場,就依稀有龐炳勛的影子。

除對汪精衛等個別例子外,日本人一般對「漢奸」政權的文官呼呼喝喝,但對這些投誠的實力派,在那個武力為先的年代,卻還是比較尊重的。就是在戰後,假如這些實力派還有軍隊可用,也不會被如何清算,像龐炳勛那樣,反而會成為國共兩黨爭相拉攏的對象。他們明知有如此後路,自然也不會落力和任何一方打硬仗。中共建國後,不願承認當時經常拉攏這些游離軍閥,也不願承認曾和他們有一定合作默契,特別是那些難以被重構為「愛國將軍」的「壞軍閥」,結果觀眾往往對早期中共軍力嚴重高估。

《建國大業》高估「中國民主同盟」與今日政協但中共在有時也會刻意高估別人的,本欄曾談及的《建國大業》的「中國民主同盟」(民盟)就是典型例子。在非常時期,一個沒有軍隊的政黨得到道德高地容易,有影響力則甚難,特別是道德高地也是兩大黨要爭取的東西。電影沒有交代的是,自從國共在一九四六年全面決裂,民盟再沒有了代表性,青年黨、國家社會黨等偏右小黨紛紛退出民盟,成了國民黨御用的「中間代表」,參加國民黨主導的政協,他們的領袖曾琦、張君勵等,後來甚至被中共列為首批四十三人主要戰犯名單當中之末,可見「地位」之重要。在這前提下,張瀾一派只得人棄我取,成為中共系統的「中間代表」、參加中共的政協,結果他們真正的跨黨派代表性,同樣所剩無幾。張瀾在中共建國後位居高位,屬於象徵性多於酬庸性,實質作用,比排名比他前的另一「民主黨派」領袖、《建國大業》也有半重點介紹的國民黨革命委員會主席(簡稱民革)李濟琛要低。不少共產黨員看不慣這位前清遺老,也不明白他的統戰價值,幸好他早在五十年代得善終,否則假如他活到文革,後果不堪設想。

一九四九年後,青年黨、國家社會黨之流依然在台灣苟延殘喘,表面上自稱國民黨「諍友」,實際上淪為國民黨的發聲機器,在戒嚴時期扮演的角色,恰如同樣自稱共產黨「諍友」的民盟在海峽對岸。直到台灣民主化,再也沒有人記起、或願意復興這些老牌政黨。蔣介石在《建國大業》有這麼一句對白﹕「政協有一些民主黨派做做樣子就可以了」,這適用於今日中國的政協,也同樣合理,乃至更合理。以上是台灣花瓶的故事,中國號稱的八大「參政黨」民主黨派的命運,還不是一樣﹖作為「參政黨」,它們早已成為統治集團的一部分,而具反諷意味的是,它們今天在社會的號召力,甚至比不上正牌共產黨。以李濟琛的「民革」為例,當年掛的牌頭是代表國民黨左派,但到了今時今日,已沒有多少國民黨的氣味。李濟琛的兒子李佩瑤十多年前世襲繼承了民革主席職務,居然在和平時代離奇被殺,官方版本是他在守衛森嚴的家「力抗劫匪」,民間傳說是與桃色事件有關,真相我們自然不得而知。

那麼,真正的中間勢力在歷史上如何定位﹖目前的傾向,似乎是對有軍力的中間勢力輕輕帶過,對沒有軍力的中間勢力重新歌頌,似乎這最符合當代統戰的意味。說到底,還是《讓子彈飛》到位﹕那些土匪也好、劣紳也好,都游離於各大陣營以外,其實這才是民國時代的特色。時至今日,無論在甚麼地方,都有非黑即白的壓 力,「你是哪裡人」是一切社會活動的入場券,難怪民國歷史對我們愈來愈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