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3-14

林天悟:港記該不該到日本採訪地震?

本周標題的問題看似簡單,但實質上是難以回答,因為不同的時間、不同的角色和不同的災情進度,就會有不同答案。世事沒有「如果」,但有太多事後孔明,一切難言對錯。

上周五日本發生黎克特制9 級強力地震,10 米高巨浪把沿海多個縣市吞噬,消息觸動全球記者神經,這時候全球傳媒機構主管不是回答「該不該」,而是立即下令: 「盡快派記者到場!」許多香港記者都希望被選上,甚至自告奮勇爭取上陣。一切都顯得順利成章,至少在事發後首半天,沒有人為這個決定提出任何質疑。

當平民拼命往外跑,記者和救援人員卻心急向災場衝,媒體不斷播出災難消息,有前輩說,這些新聞資料會在傳媒史上留下特別意義,那應是人類歷史上首次直播海嘯殺人;過去同類災難發生時,傳媒不是在陸地拍到地震狀況,就是海嘯過後才在上空拍攝,從沒見過這種像荷里活災難電影的新聞片。

大災難當前記者矛盾大

那些段片是日本傳媒在地震後租用直昇機拍攝的,赤裸裸呈現海嘯的破壞力,最先是海中出現巨大旋渦,然後產生一條長長的白色巨浪向陸地猛沖,瞬間把農田道路淹沒,大船沖上岸後繼續推進,一幢幢房屋隨波逐流,那絕對是震撼人心的「死亡直播」。

一位電視導劇導演指出,若細心留意畫面,會見到房內有居民看巨浪湧至卻無處可逃,路上有人拼命狂奔,但瞬間被巨浪捲走,還有汽車沿公路上全速開動,但終被浪潮追上, 「若這是一齣災難片,將會有許多陸地拍攝的近鏡,其中一幕肯定是海浪從高空用慢鏡落下,街上民眾如螻蟻躲避,巨響後雜物在水中漂浮,電影主角幾經艱苦及時逃生,然後站到高處回望,小鎮已成廢墟。」這場活生生的天災沒法多角度拍攝,但每位能生存下來的人都是生命的主角。

有傳媒主管表示,周五下班後腦海不斷重播海嘯情景,假如他是身處高空的記者,多麼渴望及早通知陸上人群快逃生,但無奈只能見證生靈塗炭,片段令他感受那位記者承受很大心理壓力。那位主管亦有派記者趕赴日本採訪,由於機位緊張,記者只能翌日先飛到大阪,然後慢慢向重災區仙台進發,他叮囑記者要以安全為上。

隨災情的進展,行內開始有不同的聲音。一位未能赴日的記者坦言,心底裏雖然渴望採訪特大災難,但犯險的舉動難免令身邊人擔心,現時自己少許失落換來家人的寬慰,相信許多同業也面對同樣難處。他也擔心赴日的行家安危:「若再次發生地震和海嘯,不敢保證能否平安歸來,也許去不成也是好事」。這種「偷安」心態卻不敢言明,怕被同行視為懦弱或退縮, 「假如老細叫我去,很難說不」。

那個輕輕的「不」字,其實很重。

更大的警號來自福島核電站爆炸,據當地報道指泄漏輻射有多人受污染,大家都關心當地行家的安危,某香港電視台的採訪隊在周六到了福島採訪,在港的行家反應激烈,認為主管若指令記者深入危險區域,一旦受到輻射污染後果嚴重。

其後該台的主管人員在facebook 向同業表明「採訪突發時,那裏有路就往那裏去,到達該地純屬巧合」,強調「不是要求同事去採訪核洩漏」,會把記者的安全放在首位,並且已安排福島的採訪隊盡快離開。香港記協會周日發出聲明,呼籲新聞機構管理層派員到當地採訪時先要三思,必須尊重記者意願,並須為他們配備合適的防輻射裝備。何謂合適的「防輻射裝備」,有傳媒管理層知道嗎?

從義無反顧到檢討意義

記者一旦出國採訪,在港的上司便鞭長莫及,能否切實執行工作指令還是次要,更難控制的是記者「那裏有路就往那裏去」,有時以身犯險而不自知。例如08 年汶川大地震期間,有記者深入重災區後失去聯絡,生死未卜的十數小時裏,讓所有人都十分擔心。「沒有新聞比人命更重要」,這絕對是記者的第一規條。

過去兩天,傳媒人對「港記該不該到日本採訪地震?」有了不同的見解,從最初的「義務反顧往災區」,到了周日開始檢討採訪災難新聞的義意。一位採訪過南亞海嘯的行家說: 「既然全世界都讚賞日本傳媒的報道方式,香港記者遠遠難及,又沒有面對地震的經驗,縱使懂日文也缺乏支援,幾乎可以說是『空槍』上陣,不明白為甚麼要派記者到當地。」據知直至周日下午,部分香港記者是留在東京採訪,另一批則身處遠離仙台重災區十數公里的小鎮,與當地居民一起住進避難所,由於災區交通中斷,大家只能進行「擦邊式」的輕量採訪。

有報紙高層坦言,讓懂日文的同事留在公司翻譯外電稿,效用其實遠超趕赴當地採訪,因為一家傳媒的兩三支採訪隊,還抵不上日本或外國通訊社的皮毛,靠「炒台」(看其他電視台報道)及網上資料已用不完, 「尤其是災難初期,有沒有記者到日本,報道效果分別不大」。

然而派員到當地採訪卻有「省招牌」的意義,若傳媒缺少了「某某記者災區直擊」,會讓受眾認為「寒酸」,所以就算只在東京市中心也好,或者在小鎮拍災民排隊購買食物也好,畫面平淡也沒關係,這些人力物力還是值得花,而拍得珍貴場面則可遇不可求。但是,對於熱血記者來說,最希望還把災難呈現,與地球的重大事件一起呼吸。是的,呼吸很重要,請各位行家小心保重。

日本大地震的頓悟

各地傳媒都報道日本人在地震後有條不紊,回顧歷史,這個民族自古以來就與地震共存,國民以至政府都像條件反射般做應做的事,那是從下至上長年累月訓練的成果,其他國家一時三刻是學不來。

許多網民和行家把這次地震與08 年汶川大地震相比,大家想像內地爆發同類天災,民眾和政府的表現會有多差,而日本民族則有多優越……聽聽,覺得這樣比較很不公平,因為日本國民從小接受的教育是要守規矩,不能破壞集體秩序,知道慌亂造成的破壞力可能較災禍本身更嚴重;反觀中國卻有能耐把小孩子教成「想做貪官」,豆腐渣工程以至囤積物資炒賣的功力,敢稱世界第一;排隊文化還沒發芽,爭先恐後就是「求生本能」。

當兩國國民教育有本質性的差別,拿來比較便沒意義,只希望全人類在這場天災中有所頓悟,中國人民也出現「基因性」的突變,培養出健全的人格和道德觀,當全大家不再為日本人的秩序井然而驚嘆,那樣的世界才是人類的烏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