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3-03

蔡子強:換來「看不起」而非「尊重」的派錢


【日月報】從交通津貼,到今次財政預算,都是同一個模式,就是政府最初實牙實齒,信誓旦旦,說那方案已經是政府最後的底線,那怕是「微調」的空間也沒有,但到頭來,當政府在議會中數不夠票,群眾威脅上街,就陣腳大亂,最後不單止是微調,甚至是「今天的我打倒昨日」的我,把方案幾乎推倒重來。

昨天財爺宣之於口的,是這樣做是為了「凝聚共識」、「回應市民的訴求」;其實,他沒有宣之於口的,是另外兩個更重要的理由。首先是,若非如此,在議會中便數不夠票,他要為建制派議員提供一個「黃金下台階」;第二,更重要的是,民主派正發動支持者在周末上街,以「洋紫荊革命」推翻預算案,但這恰巧是國內醞釀「茉莉花革命」的政治敏感時刻,為了避免「洋紫荊」與「茉莉花」遙遙呼應,產生協同效應,於是得盡快把火種撲熄。

但即使政府的盤算得逞,卻不表示這沒有為政府帶來深遠的後遺症。

輸掉尊嚴輸掉尊重

以往,還有一些市民,相信政府官員,尤其是那些政務官(AO),在制訂公共政策時,除了一些必須聽命中央的課題如政改、入境等之外,有起碼的政策理性,認為議員有時太過民粹,官員會把關較為嚴謹,但經此一役之後,卻連這點僅有的尊嚴也統統輸掉。財政預算案的制訂不同於政改方案,那不純然是一個一念之間的政治決定,而是牽涉很多的科學和系統化決策,它歷時半年以上的諮詢,而多個政府決策局和部門的官員,亦有長時間參與其中,來決定龐大的公帑應如何妥善使用。但如今,一個禮拜的輿論,便把歷時半年以上的一個科學和系統化決策,完全推倒重來,打倒昨日的我。從此之後,將來預算案在公布前的諮詢,大家都只會視為「廢」,沒有人會認真看待;反而公布後一個禮拜內的「拗手瓜」,才會真的見真章。

預算案諮詢制度破產

協助制訂財政預算的一眾AO,其實對澳門式的那種直接派錢方案,一直十分抗拒,認為太過民粹,沒有理念可言,但求即時的掌聲,卻不講求公共資源的最優配置,以及政府對社會的長線承擔。如果但求所謂皆大歡喜,把錢一次過分發,根本不需要一支專業的公共理財團隊。但這一次,財爺卻不單一次過「抄足」,甚至「抄突」。我相信對於那班一向心高氣傲的AO 而言,一定百般滋味在心頭,看今天香港的政治生態,慨嘆人間何世,自己與那些民粹主義政客,還有何區別?面對日後日益高漲的民粹主義,喪失了僅餘的尊嚴和道德高地。

如果政府由退稅,以至到派錢,是經過半年諮詢、深思熟慮、科學決策,我相信不會惹來如此多非議。偏偏當中最主要的一大論據——通脹,一個星期以來,除了印象式的討論之外,完全缺乏具體數據。究竟退稅會影響多少個百分點?以至修訂為派錢之後又會影響多少個百分點?財爺完全是語焉不詳,試問這又如何有說服力?

政府的尊嚴、AO 作為rational policymakers 的尊嚴、科學和理性決策的尊嚴,從此蕩然無存。

政府官員曾私下抱怨,在預算案公布前的諮詢,多個政黨都私下表示,不會接納退稅的做法,因為這樣太過短視,欠缺政府長遠的明確承擔,但當政府採納了這部分建議,到了出來後發覺勢色不對,政黨、議員卻紛紛掉轉槍頭。我回應,那麼曾俊華應該在立法會又或者電台烽煙熱線節目中,義正辭嚴,明明白白的說出來,當眾對質,讓公眾判斷誰是誰非,那麼或許反而會得到別人的尊重。

民主派被迫入死角

在過去一個星期,財爺先於周一再於昨日,會見過建制派議員共兩次之後,作了這個史無前例的讓步。至於民主派議員?對不起,一次都沒有。

這裏建立了一個很壞的先例,這完全談不上是一個全面的政策諮詢和對話,只能說是政府向建制派「箍票」、「扯衫尾」之舉,從此曾班子與民主派的距離,會更加成了楚河漢界式的鴻溝。

當然,曾班子或會沾沾自喜,建制派或會暗暗竊笑,民主派這次還不被迫入死角?你們要預算案加入明確長線承擔嗎?那最好對這份預算案投反對票,好讓我們可以在未來兩年4 次的選舉中,有材料可作宣傳,說民主派反對政府派錢,反對還富於民。

當「唔見棺材唔流眼淚」

成了主要政治語言

九七回歸之前,香港原本沒有退稅這個做法,自從近幾年開始退稅之後,便慢慢成了市民心目中的「例牌菜」。今年財爺原先打算唔退稅,便惹來罵聲震天。今年再把人人派錢變成了一個先例,大家又估過幾年之後,又會變成怎樣?

總的來說,以這種方式來改動財政預算案, 不會讓人覺得政府「從善如流」,只會讓人覺得政府「唔見棺材唔流眼淚」。但當「唔見棺材唔流眼淚」從此成了大家對政府的主要印象,以及香港的政治語言時,特區政府就會後患無窮了。

作者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