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4-20

練乙錚:日本遭劫一月現場直擊記

上周五,筆者返抵日本秋田,決定花兩天時間往訪本州東北岸重災區,周六一早便與兩位朋友開車出發。日本地形狹長,我們從西到東打直線不過兩百多公里,開車三小時便到,第一站是岩手縣太平洋岸上的釜石市。離目的地還差五十公里,便見一隊一隊貼上「災害救援」四個大字的軍車在公路上往返,車身還有兵種標誌,有的是高炮科,有的是地對艦科……,陸上自衞隊各兵種全都盡出。

居民及時走上高地

嚴格來說,日本這次地震兼海嘯的災區由本島最北的青森縣開始,但從北到南,海岸線上頭一個死亡人數高於五百的城鎮,便是釜石(Kamaishi),一共死了六百六十三人, 失蹤數字也是六百多。

即便如此,也是不幸中的萬幸,因為該市花了三十年、耗資一千五百億日圓,於2009年建成號稱世界最大的防波堤,全長兩千米、深六十多米,剛好派上用場,而且當地的海嘯預報發揮局部效用,警號響起之後十分鐘,大部分沿海居民及時走上高地,幾分鐘之後便目睹巨浪湧入海旁所有通道,繼而淹沒民居,一些人還拍了錄影。

釜石是日本工業發展史上重鎮、鋼鐵業的搖籃。二次大戰中因地位重要,是首先遭到美軍飛機轟炸的日本大陸城市,人民傷亡慘重。八十年代日本鋼鐵業規模收縮,該市便發展成為漁業基地,不少巨型製鋼設備都廢置不用。去年10月,筆者曾到該地參加半馬拉松比賽,當日秋色處處,這次重到,卻是滿目瘡痍。

首先一提的是,儘管災難源於近海淺層九級地震,但筆者此行沿着海岸走了兩百公里,包括最接近震中心的仙台地區,卻鮮見地震痕迹,除了不少比較古老日式民居的瓦片受震剝落、公路上有些微凹凸之外,看不到其他破壞;絕大部分財物損失是其後海嘯引起的。

人員傷亡數字也反映了這點。當地醫護人員指出,死多傷少,而且是溺死的多。日本的地震預防做得很足,建築物能抗強震,公路等設施品質一流,海防建設堅固完善,警告標語到處都是,只是這次遇上數百年一次的海嘯,把浪高估低了三分之一,因此,災害絕大部分限於沿海。可以說,本島東北(Tohoku)差不多整條海岸線報銷了,但若說日本整個東北毀滅,則十分不正確。

事實上,我們在釜石看到,海嘯巨浪所及,的確無堅不摧,房屋倒塌,鋼筋扭曲,到處頹垣敗瓦,巨輪沖到陸上幾百米處,成千上萬的汽車毀不成形,有的幾部疊起,有的掛在樹上。但水退之處,幾米以外的街上,建築物完好無缺,車輛行駛暢通無阻,不少商店照常營業,超市裏人頭湧湧。

景象像廣島原爆

至於海岸線毀壞得有多嚴重,則視地勢而定。一些平坦廣闊的地方如河口三角洲,海水長驅直進,海岸線毀滅深縱兩三公里,景象像當年廣島原爆場面,非常慘酷;但在另一些坡度較高的海邊,巨浪難以推進,建築帶毀滅深縱便只三幾十米。

在離釜石市不遠的唐丹灣,我們便看到這樣的一個漁村,巨浪衝垮了堅固的堤壩,部分壩躉七零八落,幾十尺斜坡上的房子卻完全沒受影響。

再往南走,抵達此行另一重災區大船渡(Ofunato)。這主要是一個漁業、工業區,地勢平坦,視線所及,工廠盡毀。受災一個多月之後,大批工程車還在來回運載損毀物,軍隊在維持秩序,但所有大小道路都已修復,我們的車子在災場鑽來鑽去找攝影角度,士兵不加攔阻,反倒提供行走方向。

一艘萬噸巨輪躺在路旁,一艘漁船靠在民居門口水溝裏,另一艘玩樂帆船四平八穩擱在堤壩上,桅杆斷了一截;一條馬路邊的一個星辰牌電鐘給打歪,電流斷掉,指標顯示三點二十五分,正是當天下午災難發生的時間。

說是工業區,住民絕對不少,民居大量損毀,災民和救援隊在清理東西,本來凌亂不堪的災場,處處表現出日本人特強的凡事做得規規矩矩的性格——濕淋淋的榻榻米疊得高高放一處、成百上千電冰箱放一處、所有沙發放一處、無數不同程度毀壞的車子分別放在不同處……,全都排得整整齊齊,每一輛都好像由技術高超的駕駛者準確駛到停泊點。

重災區中的重災區

絕大部分損毀的汽車體無完膚,不親眼看到難以想像,那是洪水把車子不停翻滾十數次、數十次之後的結果,比地震引致的損毀嚴重得多。筆者與一位舊車經紀交談,他說:已知災害中汽車毀壞總數至少二十五萬輛,價值以千億日圓計,其中不少是剛出廠待運的新車。

午後的幾小時,我們慢慢駛經一個又一個海邊災區, 其中包括宮城縣的石卷(Ishinomaki),十六萬人的小城市,一半地面遭巨浪淹沒,死了二千二百多人、失蹤二千四百多人,是海嘯重災區中的最重;但因為天黑了,我們不敢進去。未幾,找到一間不錯的Hoteru(西式旅館)下榻,價錢和平常差不多,附近的中華料理、超市的價格,也和秋田平常我知道的價格相若,可見供應大致正常。

日本現在明顯貴了的是汽油,災前一公升超級無鉛約賣一百三四十日圓,現在,非災區約一百五十日圓,災區一百六十日圓,漲了百分之十到二十左右。不過,已經沒有要排隊或搶購的情況出現。日本到底是一個成熟的市場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