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5-12

港劇大軍內地生存狀態報告 鄧萃雯全盤解讀

專題策劃:伍潔敏蔡麗怡

專題採寫:南都記者蔡麗怡錄音整理:李豔

從今年初至今,一股大面積的「離巢」風波正面吹襲香港TVB電視王國,以佘詩曼、林保怡、陳鍵鋒為首的TVB一線藝人大舉進軍內地影視圈。

「內地片商一擲千金,製作投入比TVB多得多!內地劇組待遇太好了,能夠睡覺睡那麼久!內地酬勞又多達TVB三四倍以上,誰不想往外闖?」無線藝人紛紛埋怨在TVB拍劇工時長、待遇低、伙食差。而那批身先士卒的離巢大軍,他們在內地過得還好嗎?褪下華麗麗的讚美之後,他們在內地劇組的每一天是怎樣的?是否有報喜不報憂的客套話?是否有和著淚吞下的難言之隱?

南都記者四月相約早年闖內地的TVB當家花旦鄧萃雯做這樣一個專訪時,她對我們說:「你來我在內地的劇組看看吧,有多面的角度,才能把真實聲音發給那些後來者、發給TVB的新老闆!」於是四月底,我們來到橫店影視城的《傾城雪》劇組,實地探班雯女在內地劇組生活的一天,看到她與演職人員們的衣、食、住、行。在這一組圖片裡,真相,盡在不言之中。

而在一天的拍攝結束後,在橫店一家廣州人開的館子裡,我們與鄧萃雯聊到了最近的「離巢」風波,聊到她自2005年以來在內地電視圈的征戰。這一路走來,有太多不為人知的經歷、經驗和心路歷程。對比在TVB,這是另一種真實的生存狀態。

工作人員篇

4月26日,恰是4月橫店氣溫最高的一天,下午氣溫一度高達32℃。《傾城雪》劇組正在「明清民居博覽城」和「清明上河圖」兩大景區分A、B組拍攝。鄧萃雯所在的B組一行20多人,在一座大宅子裡拍攝杭家的戲份。

曾在TVB出身、輾轉亞視再闖內地發展的導演李慧珠,對南都記者慨嘆兩地拍劇人手的差別之大,「在香港,一個組大概只有七個人;在這裡,一個組可以有四五十個人在服侍著。香港工資高,國內工資低,請一個香港工人和請兩三個內地工人是同樣的預算。在內地劇組,人多手腳就快了。」

佈景配飾篇

TVB的《宮心計》、《公主嫁到》等近年的後宮戲在公園和攝影棚便可拍完,而在橫店,你會發現,實景佈置確實能增加螢幕上的美感。

《宮心計》播出時,網友曾取笑所謂「高價定製首飾」竟可以廉價地在淘寶網上購得。這次,我們看到雯女的發簪、襟衣上的配飾,在拍攝前均被細緻地保管好,製片人於正說:「這些是我的古董珍藏,開戲時才會借給演員們一用!」

飲食休閒篇

雯女對我們說:「比起在TVB趕戲的日子,這裡的生活實在太幸福了!」在記者前往探班的兩天裡,劇組上午八九點開工,拍到傍晚七八點,貫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正常節奏。午後時分,演員們還可在庭院各處小憩片刻。

「演員很講究精神狀態,每天有充足時間去做第二天的功課,有充足的睡眠時間,他們的樣子都會sharp一點,每場戲都能發揮得好。如果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他們只能把對白背給你,把黑眼圈給你,那何必呢?」導演李慧珠說。

除了工作節奏,內地劇組的工作餐也被港星稱讚過。在宅子外的小面包車旁,記者嘗到了劇組的工作餐,在一個個臉熟的飯盒裡,黃瓜雞腿小青椒,口味正常。雯女沒吃盒飯,堅持等到收工時,才帶記者去「廣州人家」下館子,幾道廣東菜,一味廣東湯,邊吃邊聊,不亦樂乎!除了約三五知己下館子,雯女平時收工還會到超市買點菜,回賓館套房自己下廚。

影城環境篇

在TVB,許多劇集都在一座佔地12500平米的電視城內拍攝而成。而在橫店這個投資30個億興建的影視城,現已建成了廣州街、香港街、明清宮苑、秦王宮、清明上河圖、明清民居博覽城等13個拍攝基地。

然而,來自四面八方的劇組,已讓橫店有點不勝負荷了。在《傾城雪》拍攝同期,有40多個劇組駐紮於這裡,酒店爆棚。她早前到這裡拍《新還珠格格》時,以往愛住的五星級酒店已被眾多劇組瓜分完畢,她只好改選另一家准五星級酒店。雖然這間「准五星級」已重新裝修,但內部配套並不達標,「洗手間不通風,地毯很臭,住一兩天已受不了,想轉另一處,又因劇組太多而被拒。」雯女抱怨。劇組最終被擠到了市中心某酒店,周圍喧鬧的環境,讓演員不勝其擾。

導演李慧珠告訴我們,如今在橫店拍攝的大部分劇組,已經捨棄了同期收音,因為環境太吵,劇組與浩浩蕩蕩的旅遊團,往往只有一門之隔。「聽說橫店集團將繼續拓展新的景區,希望明天會更好吧!」

進軍內地六年心路,鄧萃雯和盤托出

氣哭過、憤怒過,學精了、愛上了

專題採寫:南都記者蔡麗怡

專題攝影:南都記者馬強

在那場驚心動魄的小生花旦「離巢風暴」來襲之前,南都記者曾深度調查過TVB電視人的生存狀態,藝人為了爭取演出、掙錢餬口、實現夢想,對一個長年要求藝人24小時開工、薪酬卻只有內地藝人三、四分之一的公司默默妥協著。香港整個電視行業沒有競爭,無線一台獨大,藝人別無選擇,這樣的苦況至今未得到改善。

內地電視圈急速膨脹,對香港電視圈大舉挖角。水漲船高的身價,誘人的待遇條件,被各類小道消息渲染得彷彿唾手可得的名與利,難免令人產生憧憬。近日,以佘詩曼為首的一批花旦小生,正毅然離開無線,轉投內地影視圈懷抱,然而這只是一個「被美妙」的開始,新環境下的水土不服,兩地文化的差異,與新團隊的磨合,林子大了棲息的鳥也多了,隨之而來的競爭與壓力……將會在來年紛至沓來。鄧萃雯一向敢講敢為,面對南都記者她將自己在內地遭遇的痛與淚和盤托出,也將她所體驗的自由和快樂盡情抒發。對於即將離巢的佘詩曼,她還有一番肺腑之言要說。

內地與香港的片酬到底相差多遠?

「在TVB能拿到每集兩三萬就真的很不錯了,不過真的很難!」

南方都市報(以下簡稱「南都」):聽說本來無線斟洽你在5月與陳豪合作一部關於名妓的古裝劇,但你接了《傾城雪》而推了無線。兩者之間,為什麼選擇了後者?

雯女:我要澄清一點,我從來沒有推過TVB的戲,「推」是接了之後反口才叫推,我沒有接,所以那不叫推。張乾文監製問過我有沒有檔期留給他,但當時他沒有劇本給我,連故事大綱都沒有,我完全不知道角色適不適合自己。如果說「推戲」,我推於正的戲比推TVB的還多,於正一直都有戲找我,《傾城雪》是3至5月這個期第一個找我的。

南都:是否像港媒說的那樣,於正以三倍於TVB的片酬、十萬人民幣一集的價格,吸引了你?

雯女:那些片酬傳聞很多不是真實的。

南都:但於正之前對我說,香港演員在內地拿到10萬一集片酬就是頂尖的價格了,他說你的片酬已超過了這個數字。

雯女:(沉默)我從來不跟人透露這麼私隱的問題。但他們(指港媒)又怎麼知道TVB給我多少錢呢。

南都:我採訪過TVB工會主席劉順安,他說TVB一線小生花旦,如佘詩曼、陳豪等,能拿到每集兩三萬港元已是很不錯了,你同意嗎?

雯女:如果能拿到這個價格,就真的很不錯了,不過真的很難啦!

南都:一線小生花旦,連一集兩三萬都沒有?

雯女:呵呵呵(冷笑),我不想講錢啦。用錢來看(兩地片酬)就差很遠了。

南都:你覺不覺得TVB出價偏低?

雯女:絕對是!

南都:但為什麼這麼多小生花旦、包括你都可以接受?

雯女:所以現在很多人不拍TVB的戲,要走咯!但香港沒有別的電視台(開戲給演員),如果你要留在香港就沒得選擇。這是市場的問題。

南都:這麼多年來,TVB給演員的片酬都沒有上升過?就算當你蟬聯兩屆視後,都沒有上升空間?

雯女:視後是他們給的,可能要減價啊!我曾經說笑,「哈?TVB給獎你哦,你還跟他加價,你是不是傻了?」為什麼人們要走?我相信是因為每個行業裡的人都希望有得選,滿足感也好、薪酬也好、工作環境也好,都希望選個好一點的。我希望大家不要聽信這些價格傳聞,媒體將兩地的價錢說得一個像天堂,一個像地獄,這些全是不對的。

內地電視圈真是香港藝人的天堂?

「內地什麼水準的劇組都有。有兩個劇組把我拍哭了!」

沒有合適的戲服,梳頭師父糟糕,沒有換衣服的地方,天天撒謊逼你加班,「老闆重金禮聘我,卻請來一幫不專業的人來攪壞整件事!」

南都:大家一說到內地影視圈,好像就是錢特別多。

雯女:這倒是事實。

南都:於正號稱,《傾城雪》投資近一億,單集製作成本超過200萬。對比之下,TVB預算緊縮,給演員和作品帶來了什麼麻煩?

雯女:來到這裡,才知道TVB電視城和橫店影視城的景觀質感相差有多遠!你看看這裡(《傾城雪》劇組)的佈景,看看這些大宅,工人們精心裝飾過的庭院,每一株花草,每一件家具陳設,多有感覺啊,我都會相信自己是那個年代的人了。

但當你回到TVB電視城,視野一下子就收窄了。你看看《義海豪情》,怎能相信那是戰亂時的廣州?我們只能待在電視城取景,到處都窗明几淨,衣服也是簇新的。他們以為推倒幾張凳、灑一點灰,就叫戰亂!我看到我們在警察局拍的那段片,就會好生氣。為什麼我們像在拍舞台劇?本來應該是外景的,但佈景做得毫無立體感,光禿禿的一塊板。有時會很憤怒:我很努力地演戲,但我後面那塊板不認真,那我的努力不是太枉然?!歸根結底,他們(指TVB製作人)一直不捨得在佈景和服裝上花錢,以為靠演員的表演就能遮蓋那些不足,但觀眾已經越來越聰明。《巾幗梟雄》的製作成本大過《義海豪情》,但其實《義海》的題材玩到這麼大,製作上卻沒有更大的投入,落差就更大了。

南都:於正說這裡給你的劇本好、角色好、幕後陣容都強大很多,為你定做的戲服每一套都好幾萬。實情如何?

雯女:不能完全這麼說。我也拍過沒有提供合適戲服的內地的劇組,要自己跑出去買衣服的。有一部劇,本來我的角色是生在有錢人家的優雅女人,但劇組只給我三件像老太婆穿的衣服,又全都不合身,而且是旗袍!但旗袍沒有現成的買,必須定做。但戲一開拍,你沒辦法重新去定做,這時候演員會覺得很痛苦,根本演不了。

南都:所以其實內地的劇組在製作上是參差不齊的?

雯女:沒錯!我說句公道話,並不是所有劇組都像他們(《傾城雪》劇組)那麼捨得在服裝上花錢。如果沒有合作過的,你也不會相信。所以內地什麼水準的劇組都有。有兩個我合作過的內地的劇組,把我拍哭了!

南都:為什麼哭?劇最終爛尾了?

雯女:都播了,沒有爛尾,但拍攝的過程讓你很痛苦。剛才說戲服不合適的劇組,做頭髮也不行,我自己掏錢包了一個髮型師,從香港重新買假髮來做造型。而另外一個劇組,梳頭師傅花三個半小時都梳不出一個頭,一般只需一個半小時。我試過因為梳頭師父不好,每天凌晨兩點半就要起床,多給她一點時間,好趕在六點鐘出發拍戲。但劇組不會感激你,不會理你的死活,天天要求你六點開工。那梳頭師傅不但不檢討自己,還要繼續剝削你,那你就天天給我兩點半起床吧!有時候你簡直會惱火,他們太不專業了,根本不明白演員最需要的是一副好精神。最可笑的是,那個老闆重金禮聘我,卻請來這樣一幫不專業的人來激怒演員,攪壞整件事。那你花這麼多錢找我來,是為什麼呢?!有些投資方可能花大價錢買了劇本,再找一兩個能賣片的明星,有電視台肯認,片子就能賣出去了,不會虧本,但其他所有方面就只花很低的成本,拍完就算。

南都:這是幾年前的事,還是近年才發生的?

雯女:近年,我到內地拍戲是這幾年的事而已。

南都:你遇到不靠譜的劇組多嗎?

雯女:從2005年到現在,我每年在內地沒拍多少部戲,因為我曾經很害怕。不是可以躲起來哭哭就沒事,是正在拍的時候,都忍不住在導演面前哭出來。我想可能是兩地文化的不同。在香港,我很熟悉TVB的環境,在那裡沒有人會壓迫你、欺詐你,但在內地真的什麼人都有。他們在合約跟你簽好了工作時間,但每天都逼你加班。也試過你剛下飛機,他們派一輛很爛很舊的車來接你,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壞了,對方還跟你說要立刻想辦法去開工。

當時我初來乍到,覺得要表現得很nice,認為做人要互相尊重,我就找他商量,後來發現他無心跟你商量,而是在逼你,很沒禮貌,天天撒謊,你就覺得自己很不被尊重。一些內地朋友跟我說,你不用理他,關上房門,說我就只工作12個小時,不要跟我講那麼多!我卻在想,我用不用這麼拽啊?後來我才開始慢慢揣摩,在內地拍戲,有時候你是需要扮大腕的(笑)!不然尊嚴就會泯滅。

後來我也知道更多學問,比如你簽了合同,不能一來就隨便(按照劇組的要求)超時拍戲,否則以後界線就沒了。試過有人想我加班,跟我說,「合約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第二次這樣逼我加班的時候,我就掛他電話,然後打電話跟老闆說,以後不要叫人這樣跟我說話,不然我連工都不開了。在內地闖蕩兩年後,我學厲害了,不會再被這些人氣哭。

南都:早年有報導說郭羨妮在內地拍劇環境惡劣,如廁只能在山上找地方解決。你有沒有遇到類似的狀況?

雯女:我都試過,比如沒有地方換衣服,難道要我當街換衫嗎?那次我不得不找一部很高的貨櫃車,裡面亂七八糟,黑壓壓的,一個人在裡面換衫,但回來還被劇組投訴,嫌你阻礙拍攝時間。這是我的錯嗎?為什麼劇組不覺得自己有錯?演員演戲是要付出感情的,但如果你每一天「埋位」之前都已經被這些事情激怒,那你就會精神分裂。

南都:黃秋生也曾炮轟過某個內地劇組,工作人員很不專業。香港演員與內地團隊的磨合,一開始總是難度不小?

雯女:一開始是不適應的,不過我覺得要諒解。因為內地的影視行業是突然興旺發達起來的。一個橫店有40多個劇組進駐,哪能短時間栽培出這麼多專業的人來做這麼多崗位?無論硬件多漂亮,也不代表軟件能配合。所以你要懂得選擇,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要更醒目一點,選擇大的公司、好的劇本,或者向劇中認識的演員私下調查一下幕後班底如何……如果心裡沒有底就去冒險,過程中的痛苦就會在所難免了。

南都:幾年下來,你覺得情況是否有所改善?工作人員專業了一些呢?

雯女:我仍然覺得什麼人都有。我只能說,在TVB拍戲,有不幸福的地方,也會有幸福的地方。在TVB我不需要跟這些人交手,不需要到不同的劇組去認識三教九流、魚龍混雜的人。TVB裡就是這些人,認識幾十年了,不複雜。TVB已經不需要叫你加班,因為你根本就沒得睡(笑)。

在TVB拍戲真的有如活在地獄?

常常自己寫劇本,每天不停地拍,「沒有人拿槍逼你,但整個香港電視圈只有這間公司給戲你拍。」

「在TVB安全一點,不用跟那麼多複雜的人打交道。」

南都:在TVB拍戲,辛苦程度也堪比民工啊。

雯女:TVB長年的制度都是這樣,沒有人拿著槍逼你拍,你可以不拍,但整個香港電視圈就只有這間公司給戲你拍。拍《巾幗梟雄》那時,我們常常早上七點出外景,一直拍到下午三四點入內景,一直拍到半夜三四點。正式收工時,天邊已經晨光初露。休息片刻,或者回家洗個澡,你又要開始新一天的工作。演員每天都在想如何對抗自己的睡意,又如何拍出精品呢?我在美國的姑姑說,你們沒有工會嗎,為什麼不告它?我十幾年前已經參加香港藝人協會,沒有用,工會始終沒有成立。我覺得中國人很難團結去爭取一樣東西。因為我敢爭取,敢說「我不做」,但是有20個人說「我做」,我便做了醜人,如果我老是站出來,我就變得很麻煩了!

南都:最近很多香港演員、媒體都在炮轟TVB。

雯女:我有時很不忿。不要一面倒說香港很差,內地劇組也不是全都很好,只不過你可以選擇。像陳錦鴻那樣,兒子出生了想多留在香港,就拍香港電視劇;有些人覺得要趁這幾年拚一拚,掙夠錢養家,那就來內地。到內地也是有很多苦要熬的,要犧牲一些東西。在香港和到內地,有好有不好,看你想要什麼吧。而我們也要面對現實,始終內地的影視市場比香港大很多,如果你想選選劇本、選不同的合作方、想有新的火花,你必須離開香港。

南都:林保怡最近也與TVB和平「分手」了,他說他一直渴求有好劇本,但他在TVB接的戲常常要親自改劇本,將不合邏輯的東西扭轉過來,扭到它精彩。你在TVB遇到這樣的事嗎?反感嗎?

雯女:這件事我(在TVB)做了很久了,我還常常自己寫劇本呢。其實我們能體諒寫劇本的人,包括現場臨時「飛紙仔」。我們體諒他們不夠時間,他們根本沒有創作空間。創造一個劇本需要很多時間,但是他們簡直就是流水作業了。公司每天給題材你,跟你說「回家給我寫出來!」創作人不能日日付出,沒得休息。不讓你沉澱,不讓你洗走腦中陳舊的東西,做這一行是不行的。在這樣一個被壓榨的形勢裡面,不會有精品。

南都:是不是很多TVB劇找你的時候連故事大綱都沒有?《巾幗梟雄》、《義海豪情》會不會是例外?

雯女:《金枝慾孽》、《女人唔易做》、《師奶兵團》、《巾幗梟雄》、《義海豪情》……全部,沒有一個戲我是有劇本而接的。一點的是拍之前大概一個月給你一個初步的劇本,緊張一點的是開拍前幾天才給。聽聽故事橋段,看看是誰寫劇本,就決定接不接,我也是賭一賭而已!比如我拍過張華標寫的《巾幗梟雄》,就算他第二部戲《義海豪情》還沒有劇本的時候就來找我,我都會放心。

南都:如果看到劇本後失了信心,也要接?

雯女:那就像林保怡那樣,去救它咯,不斷地去改劇本。

南都:拍內地劇,你可以在接拍前就收到完整劇本?劇本質量又如何呢?

雯女:在內地比較好的一點是,這裡市場大,你可以在很多不同的劇本中挑選,但素質好的也不是很多。也有很多內地劇組沒有劇本就來找我的,可能就只有一個大綱,因為很多人看了大綱就肯拍了。我遇過很多次,最後我都不拍、談不成。如果要為一個未知數去搏,我還不如回TVB搏,起碼安全點,不用跟那麼多複雜的人打交道。

南都:沒有完整劇本、臨場「飛紙仔」,內地劇組有沒有這樣的?

雯女:一樣有,所以不要只批評TVB。內地何止「飛紙仔」,「飛通告」都有。本來說早上十點開工,突然半夜兩點通知你說要開六點。TVB不會這樣,因為突然改時間,就算演員肯回來,場地等很多東西都配合不了。不像這裡,老闆話事,演員都在這裡了,敲門喊醒他們起來拍就行了嘛。

習慣在內地的生活嗎?

是否感到發展障礙?

「助手很貼身,總能睡上好覺,有時還能做按摩打網球,「這裡的生活實在太幸福了!」

「那天我只用了幾百塊,便已感到幸福,我那麼辛苦掙這麼多錢是為什麼?」

南都:在《傾城雪》的海報上,我看到你站在最邊上,董潔、杜淳這些年輕的小生花旦站在最中間。香港演員在內地接戲,有時只當配角,不能進一步擴展個人影響力。你怎麼看?

雯女:我想說人的追求不同。我從來沒想這個問題,看海報時也沒想這些東西。我在TVB,18歲就做女一號了,沒經過什麼努力和攀爬。女一號基本上都是漂亮、善良、有情有義、性格完美,我已經過了追求那些東西的階段。實實在在地演一個人,不一定要很戲劇,能讓觀眾看到自己或者身邊人,是難的。你放下非女一號不演的身段,就能夠豁出去,演什麼都行。

南都:有不少TVB演員到內地拍的大多是偶像劇、古裝劇。而內地真正的一線劇,比如家庭倫理劇、諜戰劇、四大名著重拍劇等,選用香港TVB演員的幾乎沒有。你怎麼看香港演員在內地的角色侷限?

雯女:這個很正常。你要演出內地很地道的東西來,就需要瞭解這裡的生活文化,甚至要紮根在這裡,而我們真的很難,就像一群移民,接了戲才來,拍完了又回香港。所以做人要知己知彼,知道自己的優點與缺點,不要勉強。而我不介意有這些侷限。我不需要去開拓這麼廣大的市場,最重要是在自己的領域裡能有突破、有新鮮感、有演戲衝動,而且能夠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我不是為拍戲而生的!

南都:在這裡的生活有哪些讓你特別窩心的地方?

雯女:在內地劇組我有一個很貼身的助手,這讓我感到很舒服。在香港,助手不可能住在你身邊,但內地的助手真的很貼身。我是一個在戲劇世界很投入,在現實世界就很亂七八糟的人,不是很會照顧自己。我在香港連睡眠時間都不夠,養生方面就更加有心無力。但是在這裡,因為有她(指著身旁的助手小鈴鐺),我每天都有健康的早餐,每一天該吃的營養素,她都記得該在什麼時間就拿出來給我。這讓我覺得幸福很多。

南都:聽說你在拍戲之餘還有時間去打網球。

雯女:比起在TVB拍戲,這裡的生活實在太幸福了!在《傾城雪》劇組,我每天早上八九點開工,晚上七點半左右收工,最晚的夜戲也只是拍到十點、十一點,總能好好睡上一覺。不用太趕戲的時候,我可以去做按摩,和我戲中的女兒曹曦文去市中心體育館打一場網球,又可以約一些在香港永遠沒時間碰面的行家吃個飯聊聊天,有空去超市買日用品,也挺開心的。

南都:但橫店這裡沒有香港繁華,交通設施不完備,下館子的地方也不多,你會不會覺得生活很單調?

雯女:不會啊,我覺得這裡很舒服。我剛拍完《金枝慾孽》很紅的時候,搬進了一座「豪宅」,有會所,有很好的室內泳池,有很多設施。那時候我很忙,時常要飛,豪宅就在機場旁邊,保安很嚴謹。幾年後我來內地拍戲,住在橫店某個酒店。記得某個星期天沒有我的戲,我睡到自然醒,打開電視機剛好是蔣雯麗和一位日本女演員的訪問。看完後我頓時覺得精神上豁然開朗,我跟助手到樓下的花園的散步,忽然我聞到很香的花草味,我感嘆「很有幸福感啊」。助手不解地問:「這樣很難嗎?」我想想,真的很難。我在「豪宅」住了四年,每天都來去匆匆,沒看過一眼庭院裡的花草。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東西。那天我只用了幾百塊錢,便已感覺到幸福,那我這幾年來掙這麼多錢是為什麼?為什麼要在香港忙成那樣?我為什麼要住那麼大、那麼貴租金的豪宅?

後來每次回香港我都覺得壓力很大。我記得去年在內地拍《新還珠格格》的時候,每一次回香港都是為《義海豪情》做宣傳,神經繃得很緊,好像有九萬件事要你一日之內去完成,一登上回內地的飛機,我就覺得「太好了,又可以沒有壓力了」。越回內地拍戲,我越發覺我回不了頭了,開始不想回香港了,我覺得在內地很舒服。我不喜歡香港傳媒說我們只是為了多掙點錢而走,我們是在保命。健康是命,演藝生命也是命,日拍夜拍拍殘了,TVB就會換一個漂亮一點、年輕一點、肯捱一點的新人。其實我們不過是多看到了一些出路,覺得不需要死守在香港。我很幸運,一出道就做主角,也因此更加沒法睡覺,精神生命被不斷壓榨,卻只是掙了很少錢,很窮。

當時一年拍四部戲,就跟現在的佘詩曼一樣,我覺得自己的肉體和精神都賣給了這個行業,換取的就只是名氣。現在林峰也是這樣,起碼他們現在還能掙錢,但錢只是你靈魂空虛時的一個補貼。我當時覺得自己很可怕,為什麼進了一個這樣的行業?什麼是生活,什麼是親人,什麼是節日?都沒有了,你就像一個被買斷的機器,每天不停在動,但是沒有尊嚴。

南都:你覺得佘詩曼離開TVB,是不是也基於這樣的想法?

雯女:其實我很多年前已經想跟佘詩曼說了,但那時我們不熟。藝術工作者不可能不靜下來沉澱,不可能不去感受這個世界。長年呆在這麼狹窄的環境,開工、趕工、步伐匆忙,你的思想領域和眼界也很小,你不會是一個有進步的演員。所以我在1991年已經與TVB簽「部頭約」,這樣才能找回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我覺得佘詩曼,說真的,十幾年換回來了事業高峰,也是時候改變一下人生了吧,做同一個模式那麼久了,選擇一片風景也好啊!

南都:於正說,在內地真正有賣片號召力的香港電視演員只有你和佘詩曼。有時遇上不好的片子,就算是佘詩曼演的,也賣不了片。你們在內地是否也面臨著巨大的競爭與壓力?

雯女:當然!到了內地市場,你在香港很紅又如何?從一個700萬人的地方跳入一個十幾億人的地方,有這麼多更能捱更聰明的好演員。我和李冰冰合作過,我真的看到別人各方面都比我們好。她跟我說過,有時拍戲要怎樣怎樣她也肯,我看到她的苦,便覺得我那些只是雞毛蒜皮。我們有很多弱點,所以更要取長補短,加倍發揮長處,比如節奏感、靈活變通。

南都:你所說的弱點,除了前面提到的角色受限之外,還有哪些?

雯女:對抗天氣是一大難關(笑)。夏天很熱,冬天很冷。像今天已經夠熱了,你見到我一直小風扇不離手。冷就更慘,你到底吃不吃東西好呢?你越沒脂肪,就越冷,但你一有脂肪就會胖,穿旗袍很不好看。當你遇上不太專業的劇組就更苦。有一年冬天我和林保怡在青島拍一部戲,我們長時間呆在一間只有幾℃的大宅裡,沒有取暖設備,每個人都噴著霧氣!當時還得穿著夏天的絲質睡袍拍兩夫妻的戲,但只要林保怡碰一碰我,我都會「啊」的大叫一聲,他的手是冰的,我渾身發抖。我將這個經歷對黃秋生講過,他說:「痴線,這種環境根本不適合拍戲!」作為一個演員,在鏡頭前面沒人理會你周圍的環境是怎樣,只會看到你的表現有沒有失準,所有背後的東西都需要演員去承受。

南都:語言是不是也蠻難的?有香港演員告訴我們,內地大製作一定要現場收音,但因為香港演員很多都說不好普通語,所以大製作都輪不到他們做。

雯女:普通話確實是一個(阻礙發展的)因素。有一個很出名的導演想過找我演一部時裝劇,但他說如果你的普通話不流暢的話,只能找你客串。我也曾接到過一個劇本,講四個女人的故事,我要演其中一個土生土長的北京女人。人家敢找我,但我完全不敢接啊!雖然導演還未談到現場收音還是配音的問題,但我已經覺得不可能,氣質與味道都不像。

有什麼想對後來離巢的藝人和TVB說?

「不要用身價數字來衡量自己的價值」

「大家是心甘情願捱了十幾年的窮,是實在不夠營養或實在不開心才走的」

南都:對準備進軍內地的TVB小生花旦們,你有什麼想對他們說?

雯女:我想提醒一下他們。我看到現在內地電視有點像香港1990年代的電影──很多人肯投資,但可能很多都是不懂電影的有錢人,因為錢多,所以演員身價暴漲,很多人叫價叫得很可怕,但這不代表他們真的有實力、肯努力。所以來到這邊,不要用身價數字來衡量自己的價值。這樣很容易自我膨脹到不知道把自己當成什麼,很難服侍。你要客觀地知道,不過是環境如此。當這個市場突然倒塌,所有的可能都會發生,唯一可以保證的就是自己的實力。

南都:那麼對老東家無線呢,你期望它也會因為這個時勢而變一變嗎?

雯女:之前我們傻傻地相信,能開一間電視台,養那麼多人,當然要日拍夜拍,一停廠就沒有錢了啊。於是就自己熬吧,配合老闆吧。但到內地後我發現,準備好劇本,協調好演員的時間,這樣拍30集(每天只工作12小時)不比在TVB拍30集慢啊。我看到有生路可走,我當然走啦。如果我整個生命都屈服於掙錢和被踐踏時,我就做不到一個有深度、能打動觀眾的演員。

南都:這麼多人離開,你覺得會給TVB一些警醒嗎?

雯女:我做這個訪問,就是希望把我們真正的需要告訴行業裡的人,並希望得到尊重。TVB的確出了很多人才,但公司沒有珍惜人才。「TVB不會因為沒有誰而不行」,我們從出道起一直聽到這句話。大家是心甘情願在這裡捱了十幾年的窮,是實在不夠營養或實在不開心才走的。橫店這裡有很多從TVB出來的人,內地大把劇組需要人才。但TVB也還有好些人才仍然留著,當人家有選擇而不走的時候,你真的要珍惜。

南都:經歷這次離巢潮,TVB會不會越來越少好戲之人?

雯女:會不會,你們都能看得到。我希望我們來了新老闆,會有新景象。其中一個新老闆是很虔誠的基督徒,我覺得有點希望。做生意他們已經很有錢了,如果又將TVB當成是一盤純粹的生意就慘了。希望他們不要只是看錢,而是真的想搞好它,這樣還是有點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