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5-12

蔡子強:不要超越群眾


【日月報】近年,部分社運中人,每當被外間質疑其抗爭手法,有時是否稍嫌過了火位,流於粗暴;又或者,對不同政見人士可否包容一點,不要動輒施以語言以及網絡暴力時,他們往往會搬出以下一套標準的口徑:

那首先要弄清楚何謂「粗暴」,你說上台搶咪是粗暴,語言以及網絡暴力是粗暴,那麼官商勾結不算是粗暴嗎? 剝奪港人雙普選權力不是粗暴嗎?大陸打壓維權和異見人士不是更粗暴嗎?……

這種說法似乎認為,只要世界存在其他的不公義和不合理,並被籠統地統統冠以「暴力」一詞之後,那麼自己所做的,便會變得大條道理。

這種說法在論證過程所犯的問題,就好比當一個小朋友犯事時被老師懲罰,卻辯說為何這個世界有那麼多大賊打家劫舍,不先去抓他們卻要來管自己, 「麻鷹唔管管雞仔」。老師的答案當然是,大賊打家劫舍固然應該受到制裁,但並不代表小朋友就可以此為自己開脫,把自己的責任就此推得一乾二淨。

一件事情的對錯,取決於這件事本身,而不是不直接相干的其他事情。別人不對,也不等於你便沒有錯。

要搞清楚,大陸打壓維權人士當然要受到譴責,大家對艾未未一事一樣義憤填膺,雙普選也應該是要爭取,公共政策例如應否復建居屋,可以有更多的辯論,但應否在某一個特定場合,以上台搶咪、肢體衝突的手法來進行抗爭,卻應該獨立、分開拿來討論。

舉個例,港鐵加價是按幾年前立法會議員有份同意的可加可減機制而作出,大家當然可以指出這個機制的缺陷和不足之處,但如果籠統冠以一句,上台搶咪未算粗暴,因為香港社會以及大陸,還有更為粗暴的,那又會否予人強詞奪理之感呢?再者,打壓維權人士的是一班人,官商勾結的是一班人,而遭受語言和網絡暴力的,很多時又是另一班人,前者的不義,如何又可以合理化另一群不相干的人士遭受不義呢?推論的過程,其實中間存在一個重大鴻溝。更何,那些遭受語言和網絡暴力的,不少也是有份抗議大陸打壓維權人士、爭取雙普選、要求復建居屋等的同道中人,只不過他們在公投、政改方案、又或者抗爭手法,有不同意見而已。

上台搶咪、肢體衝突等是否合適的抗爭手法,可以有更多的討論,甚至有一定的理由,但「還有更暴力的呢!」,卻只是一種轉移視線的技巧,而多於是一種能夠服眾的論述。

此外,這些抗爭手法,除了自我感覺良好之外,還起到怎樣實實在在的社會效果呢?是讓愈來愈多人投入運動,還是讓公眾愈來愈疏離?是讓更多的人關心其抗爭目的,還是反而讓討論集中於其手段,本末倒置呢?

抗爭的法則

以前我曾在本專欄提過,被很多民權分子視為現代社區草根激進運動之父的美國人Saul D. Alinsky,曾經撰寫了一本社運界的聖經:《Rules for Radicals: A PragmaticPrimer for Realistic Radicals》,他在序言中如此寫的:

「這裏我不是想談些現實中未經考驗的傲慢忠告,而是想與大家分享,在不同大學校園很多個不眠晚上,與年輕朋友反覆討論出來的點滴,謹以此奉獻給那些忠於生命、忠於抗爭的年輕激進朋友。」

Alinsky 在書中提到,抗爭的法則之一:就是不要超越群眾的經驗、感情和認知。Never go outside the experience ofyour people. When an action or tactic isoutside the experience of the people, the resultis confusion, fear, and retreat. It also means acollapse of communication.對於那些走得太遠,超越和疏離一般人生活感受和常識的溝通信息和手段,只會淪為一些口頭上的激烈口號,或許能夠撫慰到自己的心靈,但卻缺乏改革社會的實質行動效果,有時甚至會起反效果。

就如最近一宗被廣為討論的事件,一班青年為了反「地產霸權」,搞了一個以碎銀癱瘓超市收銀處的行動,雖然策劃者最初自我感覺良好,但他們旋即發現,換來的卻是劣評如潮,輿論反而隱隱然傾向同情該超市。這都顯示,縱使出發點正確,縱使口號喊得響亮,但若然脫離群眾,只會讓自己被孤立起來。

抗爭手法論述能否服眾社運界的朋友,對於自己的抗爭手法,自然有自己的一套論述,但這套論述能否說服公眾,打動公眾,還是流於自說自話,最終反而疏離了公眾,讓運動慢慢走向邊緣化,這是所有忠誠的實踐者,不能迴避,不能不作真誠思考的課題。當連串上台搶咪、肢體衝突事件發生之後,如今運動行列裏,以及上街爭取民主的群眾,是多了,還是少了?公眾的腦海是更加澄明,還是疑慮、猶豫更多?是這種形式的抗爭群眾接受不了,還是自己的論述還不足以服眾?這都是行動策劃者要撫心自問,老實回答自己的問題。

也只有這樣認真、負責任的實踐,抗爭才能真的帶來改變,才能成就大業,而不是流於純然追求個人道德上自我救贖和夢囈。

作者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