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5-16

林天悟:向《南都》的擦邊球致敬

聽不少行家說過,《南方都市報》一直在「玩命」,而且玩得精彩,玩得有節有理,也玩得教人心酸。若問哪個華文媒體機構能讓同行肅然起敬,那一定是南方報業傳媒集團。

川震三周年,內地媒體只能報道官樣內容,在一片歌頌國家關壞、工程速度舉世驚嘆之際,《南都》選擇在「五一二」這個敏感日子,再度打出一個漂亮的擦邊球,刊出題為〈躺在時間的河流上懷念他們〉的社論,再次觸動天災背後的人禍核心問題──禍害的始作俑者受到當權派保護、豆腐渣工程苦主受到打壓、維權者受到迫害。

禍心受保→受害者被壓→維權者被害,這個鐵三角公式,已變成中國獨有的國情,是非對錯的正規討論空間全遭扼殺掉,人民只能在網上以打游擊的方式廣傳,返回現實世界卻說另一種話,十分人格分裂;事實上,人格分裂也是內地國情。在暗不見天的言論空間下,《南都》這個「五一二」社論,將永留川震災民心中,值得向《南都》致敬。

潛規則不能僭越

不用經過任何愛國教育,國民都知道國家一些潛規則是不能僭越的。「五一二」當天,香港報章刊載中文大學法律學院院長麥高偉與研究團隊經過十六年時間,走遍十三個省市,明查暗訪內地司法機關黑幕,得出的結論就是「中國沒有司法公義」。翌日港台《頭條新聞》裏的「太后」(吳志森飾)嬉笑地說: 「佢用十六年時間,就係研究這些一秒鐘的常識啊?……公義無失蹤,因為根本冇出現過。

」同樣地,雖然憲法明文規定公民享有新聞及言論自由,但潛規則是要確保黨的穩定,當民間自由影響到黨的權力架構,或者令政府有任何不便和感覺欠佳,一切異聲就會被禁絕,人民只有歌頌黨的自由。任何學者若研究中國的新聞和言論自由,得出的結論只會是「新聞和言論自由沒有失蹤,因為根本沒出現過」。

在沒有新聞自由的地區,傳媒都由官方監控,國內報業集團就是官方機構,新聞從業員一是甘心做政府喉舌,一是蟄伏其中謀定後動。南方報業傳媒集團旗下的刊物,不時在歷史的駐腳點發出擦邊球,讓外界聽到良心的呼喚,結果是不少編採人員遭整頓下崗。其中2002 年5 月創刊的《21 世紀環球報道》,因不斷觸及中共的政治敏感地帶,加上據報因為訪問了前毛澤東秘書、有「體制內異見高官」之稱的李銳,故創刊不足一年便遭勒令停刊,成為國內風骨傳媒的典範。

而集團旗下的《南方都市報》、《南方日報》、《南方周末》等刊物,亦不時借地方新聞或評論文章,月旦政府政策缺失,惹來當權派不滿。《南方周末》於09 年11 月更獲得訪華的美國總統奧巴馬垂青,指名作獨家專訪,外界認為是奧巴馬是對南方報系捍新聞自由作出肯定和鼓勵。據報此舉引來中宣部不滿,網上版撤掉兩篇報道,周刊索性開天窗,貼上「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大人物,但是每個人都可以在這裏讀懂中國」的宣傳句子抗議,對抗姿態極其明顯。

跑中國線的香港行家表示,內地行家必須具有政治敏感度,但大部分記者都很明白是非與公義,他知道得太多黑暗面,能寫出來的卻太少, 「內地記者常打趣說,若把知道的都寫出來,社會肯定翻了」。但絕大多數內地記者都是打工仔心態,甚至樂於收取紅包或做假新聞,採訪災難新聞時,不時有黑心記者以新聞材料要脅涉事者提供龐大利益,但國內傳媒界看來也不算什麼大醜事。

敏感材料難見報

港記說: 「內地當記者各種各樣的收益,算是高收入的行業,願意放下利益捍公義,只算是極少數。但中國有十三億人口,極少數已有很多人,他們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招數高明得令人拜服」。

中國組記者指出,初接觸國內記者時,99%都很自我保護,說的都是官樣話,但肯交心後,他們私下會把在內地不能出街的敏感材料供給香港媒體,期望由港媒揭露出來, 「事情一旦曝光,內地政府也不能制止在網絡流傳」。內地傳媒刊載的內容都經過審查和計算,把關者都是政府的親信,太明顯反建制的材料難以見報,所以只能打擦邊球。

南方報業傳媒集團多年來發出的擦邊球,除了在集團內部種下獨有的「DNA」,也對內地良心同業帶來激勵。近年有更多內地傳媒敢於揭露政府的陰暗面,其中著名財經雜誌《財經》今年2 月的封面故事「公共裙帶」,披露在國內政商兩界呼風喚雨的超級高官情人李薇的發事,在內地惹起譁然討論;湖北三家報社轉載後,卻遭省委宣傳部批評是「錯誤行為」,需要處分。而去年底廣東《時代周報》舉辦「時代一百人」選舉,維權人士趙連海赫然榜上有名,該刊的主任彭曉云隨即「被休息」。

這些年來,許多內地同業把握每個機會挑戰中央的底線,不少有風骨的內地傳媒人受到打壓或撤職,更甚者遭受無理的控告、囚禁或襲擊,有記者甚至失去寶貴性命,為的是逐分逐寸爭取言論空間,那種勇氣應該叫身處香港的傳媒同業汗顏。

選擇靠向「中環價值」

在華人社會裏,香港的新聞自由空間無疑較為廣闊,但今時今日,許多香港媒體選擇靠向「中環價值」屈膝,美其名是反映「香港人溫和理性的想法」,實際上卻丟失了傳媒應有的批判力。

近日有電視台行家訴說,要在日常報道中打擦邊球都很難。擦邊球理應只是沒有言論自由地區的產物,香港是有空間向不公義之事盡情發重炮,若記者發出那種埋怨,無疑是說這個行業正自我閹割,或者是給廣告收益洗了腦,同業應好好檢討,外界亦要嚴加監察。

《南都周刊》前副總編長平因撰寫文章批評中共西藏政策而「被解僱」。他事後在twitter說: 「我離開體制內的媒體之後,失去的並不是枷鎖,因為我本來就沒有戴它;我失去的是一個說話的平台,我曾經把它想像得比實際更重要。現在我想要說,只要我們想要表達,哪兒都是空間;只要我們想要傳播,哪兒都是媒體。」香港的傳媒同業,我們有沒有自動戴上枷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