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7-20

林行止:行政長官看到泰美斯女神手上的天秤嗎

一、周一(七月十八日)晚上,先後當過立法局、臨時立法會和特區立法會議員的袞袞諸君,聚首一堂,為與前身是高等法院的立法會大樓話別;雖說話別,全場卻無半點離愁別緒,反而像久別重逢的喜慶。大樓經過修復便交回司法部門用作香港特區終審法院。當晚聚會的節目之一是打開主權移交前夕議員所埋下的「時間囊」,接受媒體訪問的議員,有人「壯志」未酬,有人願望落空,然而,沒有一人面帶愁容,或作人非物是、物是人非之類的感嘆。由此可見,順利過渡,誠非虛語。回歸十四年了,香港仍是一片可以容忍異見、言論及出入境非常自由、樓價物價月月高升的興旺福地。

立法會的「時間囊」,喚起人們對香港順利過渡的記憶。大部分人回歸前對主權易手後可能發生劇變的憂思恐懼,已在不知不覺間解除;可是,特區政府的管治,卻出乎當年萬眾的期待,不但愈來愈不濟事,且予人以「一蟹不如一蟹」每況愈下劣勢未止的感覺!

幾乎全票通過的《告別立法會大樓議案》,獨欠吳靄儀議員的贊同票;她的反對陳詞,屬於「唯心」之論,並不切合現實,卻是志趣高遠、意識嚴謹而取態更是一絲不苟,頗有帶出莊嚴「法」相的認真,是為議會思維添色之作。

通過《告別》議案那一天(七月十五日),正巧是行政長官在位六年多來第二十六次出席立法會答問大會之日。由於有不滿施政的民間團體事前表示會有抗議行動,警方因此如臨大敵,生怕又有人把行政長官「撞傷」,自亞里畢道、花園道、昃臣道直至海旁一帶,周密布防、警備森嚴,長江中心門外停放着像是「傾巢」而出的無數警車;結果卻有點「反高潮」,以警方嚴陣以待的,是為數不太多的一群把意願寫在摺紙飛機上然後朝行政長官及議事大樓方向擲去的示威者。這種抗爭方式甚有創意且無傷大雅,惟警方如此「高度設防」,便顯出情報有誤以至予人以過分緊張甚至小題大做而有浪費警力之嫌。只須幾把雨傘的掩護,行政長官便平平安安不着輕塵地步進議事堂,可是,亦是這幾把雨傘,令他未能昂首闊步,是為美中不足;而敗興的事接踵而至,行政長官尚未開腔,梁國雄議員已跳起叫囂,促曾氏下台,隨後的情景似在眾人—在場的議員及電視觀眾—意料之內,黃毓民議員聲色俱厲極其刻薄以「會否辭職」作「嘮嘈質詢」;不旋踵則有陳偉業議員按捺不住怒火「火爆離場」……。連串擾攘和辱罵聲中,連「食屎」之聲亦從直播的視像製作傳入民間!筆者想起舊作〈英雌豪傑入立會 黯然失色影藝界〉(○八年九月九日,收台北遠景《正視政事》),不禁莞爾。

只要是個沒有白色恐怖的自由社會,什麼惡俗流氣的政治責備都會出現;立法會上幾句不堪入耳大呼小叫的穢言穢語,幾下作勢撲擊的粗魯動作,港人已見怪不怪,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然而,會外示威還有「放飛機」的新招,會內的抗議則似欠新意,這類動作一再重演,看得人有點膩了,那幾句如唸台詞般的罵人話,反覆出之,怎不令人頓生無聊與反感?

立法會大樓的「最後一役」,大樓裏外的官民紛擾和失序,使人思之再三—政府的行事不果、立法會的不成體統,社會關係的一塌糊塗,難道是事出無因?

二、立法會大樓樓頂仍矗立着希臘神話中的泰美斯女神像(Themis),她是掌管秩序、法律和習俗而體現出公義守正和法律神聖的神祇。女神左手握劍,代表鋒銳能斷的智慧和權力,亦含嚴厲制裁、決不姑息之意;右手拿天秤,象徵裁量公平,在正義面前人人皆得所值;至於泰美斯蒙眼的流源,比較複雜,概而言之,是代表司法能靠理智不靠感官印象的無懼無畏的剛正。泰美斯女神專司大眾事務(眾人之事)、有預知能力,是召集議事大會的組織者,也是人類結束蠻荒生活、以人事列序標誌群居文化文明的開始。

香港社會的議政和施政是從何時倒退至沒有秩序可言?為什麼有人可以長年辱罵官員、民建聯及折衷派民主人士而譁眾得逞—取寵於好幾屆的選民,讓他們得到足夠選票的支持而進入議事大堂!

主要由英治時期行政系統中堅分子組成的特區政府,其管治能力在回歸後一落千丈,那是港人不足以擔當「高度自治」的重任還是源於港人沒有足夠的「高度自治」空間?《基本法》成功保障了香港和平過渡、保持了港人的生活方式和自由度不變,為什麼卻不足以維持港府的管治能力和議會質素?特區政府表現遠遠不如前朝,失去很多市民的尊重和信心,孰令致之?

筆者認為鑄成當前大錯的原因有二。

其一是誤解和誤用「愛國愛港」這一大原則,要具備「應聲蟲」能耐者始膺愛國之名、才堪治港,這樣一來,香港不再是一個尊重人才和能力的社會;當年許家屯社長的「百駿競走能者居之」的最高用人準則,如今顯然已變質。能力、識見、胸襟,在在影響人的質素,香港有這樣的意識掣肘,怎能不倒霉!

其一是當年中英爭拗,另起爐灶的臨立會與英治立法局割裂,造成香港的內部分化,而議會文化更變得勾心鬥角,直到英國人落旗歸國,特區政府接掌權力,諸如分組點票、選區的變來變去等,卻把議政和執政權力傾斜到一班舊土共和新機會主義者身上。

第一任行政長官董建華與公務員系統的協作關係出現困難,於是在思慮未成熟的時候改轅易轍,推出政治問責制,一向效率驕人的文官制度飽受打擊,表現與機會均受影響,種下弱勢政府的禍根。第二任行政長官曾蔭權是熟悉業務的職業官僚,原有合理補弊興革的機會,可惜他沒有政治領袖的氣魄,只有「做好這份工」的「打工仔」心態,未能及時把握「高度自治」的承諾,匡正府會架構的東歪西倒,堵塞失公不義的人事缺陷,反而變本加厲,強調「親疏有別」,繼續權力傾斜,使有民意支持的議員得不到合理的代表性,激化府會失序甚至對抗……。市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他的民望跌至谷底,非無因也。

假如不用雨傘擋紙飛機,抬頭上望泰美斯女神手裏的天秤,行政長官會否頓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