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7-09

沈旭暉:「捕月魔君卡里古拉」--當暴君變成「存在主義哲學家」

香港話劇團年前改編法國哲學家卡繆的名作「卡里古拉」在香港上演為「捕月魔君」,欣賞指數很高,筆者曾在藝術雜誌介紹這電影,在此值得重新推介。究竟這位古羅馬帝國的第三任皇帝卡里古拉(Gauis Caligula Caesar ,AD12–41年)是否一位哲學家?卡繆筆下的卡里古拉是否真的和一般暴君不同?特別是只看過七十年代經典群交、獸交色情電影「暴帝卡里古拉」的觀眾,忽然要接受這是一位「哲人」,又是否可以?卡繆被稱為存在主義者,但本人十分抗拒這標籤,不願與存在主義大師薩特齊名。這裡我們自然也不能深究甚麼是存在主義,不妨超越哲學框框,因為單是劇中「暴君為甚麼會變成暴君」這個問題,已賦予我們無限思考空間。

大師借題發揮的「荒誕英雄」

卡繆雖然是哲學大師,但他明白學院派哲學只是無聊的遊戲,強調自己的哲學是從馬路、而不是書本得來,因此他只是通過卡里古拉借題發揮,乃至惡搞一下歷史,不會像學究那樣,考據卡里古拉一言一行的文法用字。事實上,關於卡里古拉其人其事的信史極少,史家對其暴虐的介紹也不一定可靠。卡繆把卡里古拉和其他典型暴君分割的理據,主要包括下列各項:他失去妹妹後,發現了人生的局限,生命中出現了「指導思想」,即「追尋不可能捕捉的月光」(理想);他雖然是最高權力掌握者,卻沒有像一般帝王那樣盡力捍衛自己的權威,反而經常對權力本身進行反諷、意存藐視;他的暴政不是為了個人的享樂、沒有得到利益,只是為了追尋上述「理想」,貫徹其哲學理念;他甚至沒有一般帝王的權力慾,反而在有意無意間暗地裡縱容叛徒策劃政變,好讓自己早日擁抱死亡。

存在主義並不易掌握,筆者自非哲人,但通過上述形象,我們可對其大綱略知一二。為了讓公眾理解甚麼是存在主義,香港話劇團舉辦了不少講座,其中黃國鉅的介紹最深入淺出。引用他的原話,存在主義者相信「因為世界運作的方式滿足不了人的要求」,例如「我想生存,但世界要我死」,這就是他們眼中存在的荒誕。面對荒誕,黃認為人有三種選擇:自殺、精神自殺(即隨波逐流),與及「有意識的反抗」。對荒誕有意識反抗的人,就是「荒誕英雄」。黃綜合他們有三個特徵:一、拒絕希望,強烈悲觀;二、鄙視死亡;三、對生命卻充滿熱情,行事有積極性。卡繆筆下的卡里古拉,就是一個「荒誕英雄」。

古羅馬君主都是哲學家?

然而,就算卡繆對卡里古拉的描述屬實,類似案例也並不罕見。卡里古拉所屬的克勞迪王朝,四帝分別被稱為明君、昏君、暴君、魔君,似乎就都有當不同哲學家的潛質(縱然不一定是存在主義)。例如在卡里古拉被殺後繼位的尼祿、即著名小說「暴君焚城錄」的主角,史上的殘暴程度比前人更甚、恐怖名聲更響,但行事同樣有個人風格,甚至比卡里古拉更有性格。尼祿也有其「哲學理念」,像如此名句:「無論男女,沒有一個人的身物是貞潔的,只是大部份人將自己的醜惡作了巧妙的掩飾而已」,充份反映了他對世事有一套個人見解。他早期也是明君,殺死母親(即卡里古拉的妹妹)後,則同樣對權威持戲謔態度,和卡里古拉一般自稱神明(其實這是古羅馬的流行玩意),把寵愛的宮女封為大官,又公然閹割男性,並與之舉行婚禮。據說羅馬發生大火時,尼祿自彈自唱,以洞悉世情、知道生命不是永恆的藝術家自居。當然,他的焚城或有種種權力計算,但也可以說是他通過打破常規,來證明上述「掩飾論」。要是尼祿純粹為了個人享樂,和劇中的卡里古拉一樣,他也可以更瘋狂、更以鞏固權力為人生目標,那尼祿是否也有成為另一種哲學家潛質?

不談存在主義,我們也可以談其他古羅馬的哲學家皇帝,包括以此外號名留青史的馬可奧儒略。我們在談別的電影時也多次提過他,因為這實在是被忽略的重要歷史人物。奧儒略是古羅馬「五賢君」之一,著有「沉思錄」傳世,一生都在矛盾中度過。一方面他熱愛和平,另一方面他天天打仗;一方面他盡力維持國力,另一方面他又無意改變他不滿的社會風氣;一方面他的帝國窮奢極侈,另一方面他卻是苦行式的斯多葛派信徒,相信物質存在要符合天道。「沉思錄」有不少金句被廣為傳頌,例如「不要蔑視死,要歡迎它,因為這是自然之道所決定的事物之一」、「對於視及時而死為樂事的人,死不能帶來任何恐怖」、「服從理性做事,多做一點,或少做一點,對於他是一樣」、這世界多看幾天或少看幾天,也沒有關係」……假如把奧儒略的一生改編為舞臺劇,是否就是斯多葛派的經典?

卡里古拉與小丑:誰更哲學?

以上這些問題,都是沒有客觀答案的,但它們帶出了更重要的一個問題:這些歷史人物的第一身份,都是帝王將相,他們可以被演繹為實踐了一些存在主義行為、或顯現了另一些哲學素質,但要不是他們持有帝王、領袖身份,會否一樣行事,卻成疑問。存在主義相信「存在先於本質」(薩特),否定客觀事物的獨立存在,認為只有感覺到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存在;認為人沒有義務遵守道德標準或信念,其他人的道德都是偽善;又認為人生虛空,過程荒謬,終極都是虛無。按這些定義,存在主義傾向在所有人身上都可以顯現,每人在某程度上、某些時刻,都會做出一些不是為了個人利益或生活穩定的奇怪追求,或忽然對自己辛勞多年爭取的名利犬儒地嘲弄。但把我們演繹為整體的「存在主義者」,就是另一回事。

卡里古拉無論多麼具顛覆性,都依然受到身份角色的局限,不可能完全「否定客觀事物的獨立存在」。他不是沒有治國的嘗試,施政有打壓特權階層、提高平民政治參與的效果;他無疑縱容了個別對他不懷好意的政敵,但他廣泛殺戮元老,不可能與感到被逼宮的壓力無關,也就是對權力依然有要求,對世俗世界依然有期望和恐懼。卡里古拉沒有通過摧毀自己的政權,來對「荒謬」進行抗爭,史上做到這一點的,只有發動文化大革命來革自己命的毛澤東;至於毛主席是否存在主義者,就不在本文討論範圍了。反而電影「蝙蝠俠:黑夜之神」的小丑一角,因為他沒有任何先天特異之處,起步點和你我他一樣,卻顛覆得更肆無忌憚,也許更像卡繆眼中的「荒誕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