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8-27

陶傑論港大「八一八」事件(更新)

唔夠秤
2011年08月21日

這兩日忽興眾議,講大學校長的操守,尤有人懷念民國北大校長蔡元培。

當大學校長,豈止不可攀附權貴,更要與政治保持最大的距離。蔡元培校長曾在上海申報為文:「耳目所及,舉凡政治界所有最卑劣之罪惡,最無恥之行為,無不呈現於中國」。蔡元培主政的北大,時值北洋政府,從來沒有邀請過吳佩孚張宗昌之流來北大演講。

我也說過:政治是很卑劣的事,中國的政治,尤為猥賤黑暗之最。此等見解,有出處的,也脫胎自蔡元培。今日許多中國人──尤其有點學歷的中國人──嘴巴上也說尊敬蔡元培,嘴巴講的,跟他們行為做的相反,因為中國人早就沒有了靈魂,只剩一具具穿掛 LV和歐洲白人名牌、啖食鮑魚珍餚的軀殼,今天,居然還有人記得蔡元培這個名字來,這個民族,沉淪得令人發笑。

首先,蔡元培不是理工科技的一名學僚,他是中國博學傳統裏陶鎔出來的人物,趣味龐雜,凡哲學、文明史、美學、文學,他是文科的一位博雅之士。因為留學過德國,故此既有中國讀書人儒家理學的沉潛含蓄,也有普魯士之後日耳曼人的激越狂狷。蔡先生是一位很激進的知識份子,他守護大學,如高僧守護寺院;捍衞學生,如傳教士開孤兒院之捍衞名下的孤兒。他對教育有宗教般的執着,北洋軍閥誰來玷污他的領土,蔡先生是要把五尺之軀拋出來,拚了一條命的。

今天的特區香港,掂一掂那點輕飄飄的份量,不要誤會,不是要求大學校長都學蔡元培。權貴就是金錢,錢是該要的,政治的寵幸也不必推辭,只是人家英國前殖民宗主辛苦奠下才一點老薄的本錢,那副舔吃之相勿太難看,要知道份量呵,僅此而已。

還難得記起蔡元培呀?哈哈,我告訴一伙九○後:蔡元培是誰?他是 Twin屎歌手阿 Sa,蔡卓妍的曾祖父,該名長者你們不必知道,出賣了你們的年齡,太老餅了,咄,我最喜歡阿 Sa的港產經典名片,叫「我老婆唔夠秤」。


百年夢銷
2011年08月22日

香港大學百年清譽,英國人辛苦經營,真沒想到特區十四年,又在中國人民當家作主、揚眉吐氣的高潮中敗掉,又為國際添笑話,令人惋惜。

最大的得益人,我認為是遠道前來出席「百年大慶」的前港督衞奕信。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這位香港的英國前主子,見證歷史,目睹香港大學百年大慶變成一座警察城,在大學當局的指令下─這是保安局長和警方說的,警察無權進校園,只負責「協助」校方的保安決策─羈留學生,聰明而得體的「中國通」衞奕信,心中有了數,英國人今日是局外人,香港的小記者不會問他有何感想,即使問,他也不會告訴你,只臉上露出一絲人類學家的學術式的微笑。

幸好校長的「危機處理」,功力也不差,當天尚胡裏胡塗的「表示遺憾」,眼看校友和學生都很激憤,來個鯉魚打挺,即刻劃清界線:貴賓方面,「對方自己說要來的」,對警方粗暴禁錮學生,也表示了不滿。

那麼就是特府警方要陷害港大和中國副總理了。副總理在禮堂裏的英語演講,聲音微弱了,沒有什麼報道,反而被禁錮的港大學生,哭聲震天,特區警方的城管式布防,京奧式戒嚴,也把百年學府的百年喜慶,變成喪事一般,不知這是外國學來的那一門「政治化妝術」?令人費解。

說起鯉魚打挺,戰前香港有一位高僧,口占香港前途,說了一句讖語:「鯉魚有日翻江海,百載繁華一夢消」,眾皆不解。高僧仰天一笑,往青山禪寺那邊走去,很快就消失了。

一九四一年聖誕節前,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日軍主力從鯉魚門攻進來,也就是今日香港海防博物館俯見的海坳,香港自此淪陷。那時的香港人,沒有今天香港人之失憶,想起高僧的讖詩:算一算,一八四一年割讓開埠,至一九四一年,剛好百載,讚嘆高僧知過去未來,真是神仙。

但是,神蹟還沒完呢。今日香港大學喜慶百年,港大女教授龍應台剛出了一本暢銷的學術著作,叫「大江大海」。中國文化有一支索隱派,中國副總「理」姓「李」,也是一個「鯉」音,港大校長貴姓徐,也是半邊的「余」(魚),加上雙人旁,也就是兩位大人物,是主持港大百年夢銷的主角了。戰前高僧的讖句,隔世再靈驗一次,他媽的,你說邪不邪門?

一切都是宿命,你信不信?反正我早就信了。而我相信,對此也深信不疑的,還有一個笑瞇瞇看熱鬧的衞奕信


好可惜
2011年08月23日

香港大學的事件,本來有更好一點的解決辦法。

香港精英不是模仿西方國家的腔調,說大學校長,最重要籌經費,要有 CEO的本色嗎?

中國的副總理要來百年慶典,可以。港大今年經費目標三十億,校長如果是 CEO和政治家,可以幾封電郵,這樣告訴「對方」──

「小店是殖民地學堂,跟您副總畢業的北大不是同一水平。香港的大學生也不像北大學生之乖馴謙恭。他們很粗野的,沒有教養,讓英國鬼子慣壞了,見到國家人物來訪,都要示威抗議。我很想鎮壓,但香港情況特殊,您明白的。

李副總,不,李總您肯賞光來巡,自然是我們三生修來的洪福。聽說李總還想坐一坐彭定康屁股沾過的那把英式校監太師椅過過癮。行行行,一切包在小弟身上。

不過實不相瞞,今年我們經營,有點困難。經費三十億,尚未到位達標。國家有儲備一萬億美金,如果李總以您的權威,像亞洲電視的老板大手一揮,就召喚了中海油、中石化、中移動、中聯通、華為、聯想等十大中國企業的首席執行官站台,拍胸脯,為我們香港大學未來三年承包三百億經費捐款,那時候,莫說李總要坐龍椅,我大學校長,親自跪下來做墊子,讓您踏着我的背坐上去,也沒問題。

第一筆善款,人民幣一百億,如能這兩天送來校長室,我馬上跟曾蔭權講,要七千防暴警,把一座大學堂封成北京奧運會場,這一點,請國家放心。

四大地產商,聽您老的英語演講,是來學習的,自然也不能免費,入場費每位三千萬,這一億兩千萬元,他們答應了,在您走後,建一座克強教學大樓──取『克盡己忠,強國富民』之意──給您永垂久遠。校長頓首。」

香港是一座經濟城市。港大請一位有爭議的領袖人物,以有爭議的方式主持百年紅喜,再敏感也不怕,不論從生意眼,還是政治,只要講 Give and Take。

大學生禁錮了一小時,哇哇大哭,港大校長會見記者時,得意洋洋,把一百億的支票拿出來一揚,不就像嬰兒服的驚風散,立馬就止哭了嗎?見到錢,不但不哭,全香港都會一跳一躍,拍着手,大笑呢。這不就是完美的危機管理?


保安是什麼
2011年08月24日

港大「八一八」風暴,不知道是誰想坑害誰,總之是香港大學、特府警方、中國副總理,都賠上了形象,是個三輸之局。

其中以港大趕上百年大慶高調把處子之身玷送掉,比較令人可惜。

特區政府的警務處長,成為民憤第一目標。特府警方學大陸,把「保安」唸成「安保」,就像香港的「知識份子」把「質素」改為「素質」,連同那一身淺藍色的公安制服,在潛意識裏,早就跟「上面」掛上號,統了一。其餘的手段,把港大百年慶典辦成深圳大運會一樣的鐵桶專政,更不希奇了。

奇怪的是,警務處長曾派赴英國受訓。英國白人的蘇格蘭場,雖然看不起第三世界來進修的土著,但你交了昂貴的學費,英國人很客氣,不會坑害消費者的,政要的保安工作,英國的警務教官,絕不可能這樣子教法。

「保安」( Security)不等同清場和戒嚴,不然,「保安」工作就太容易了,找個維園阿伯,也做得到。中國的副總理來港大,只要把一座西半山都封掉:般咸道、羅便臣道、干德道、堅道,連同什麼地利根德閣的豪宅住客,連同菲傭,通通趕跑,不肯走的,吆喝着用鎗托子往腦瓜子猛砸幾下,再把大學校園戒嚴,哭爹叫娘之間,一定能「完成任務」。

但人家英國警方的真保安,看看皇室大婚,幾十萬平民,湧到街頭,擠到白金漢宮前的圓場,黑壓壓一片,但電視螢幕,見不到一輛警車,看不到幾重軍警的封鎖線,「保安」的特工和便衣,渾在人叢裏,也許還有狙擊手,隱在四周的樓房,畫面清麗歡樂,這才是舉國的慶典,而不是舉喪。

美國總統就職禮、教宗聖誕文告,一樣人山人海,何來恐怖氣氛,要就地強行禁錮些什麼青少年?這就是「西方先進國家」的專業保安,香港的警務處長,去英國受訓,從白人前主子身上,學到些什麼?外弛內張,而不是像老女明星一張整爛了的臉孔,裏外一片繃緊,所以文化基因之說是真理,世上有些民族,無論怎樣努力,模仿西方,學不到,就是永遠學不到。看了港大之亂,基因之說,你信不信?反正你終於信了,哈哈!


黑強的禮物
2011年08月25日

港大「八一八事變」,像烏雲蔽月一樣,遮掩了中國副總理李克強的行色和大禮,是很大的罪惡。

撥開烏雲看月色,就知道李克強帶來的一些政策,是對香港好的。

譬如香港人可以北上自駕行,這就是很大的突破了。開車北上,可以到河南洛陽,熱河承德山莊,可以去新疆青海。四萬億熱錢,大陸建了那麼多公路,香港的交通那麼擠擁,取消所謂「兩地車牌」的限制,只要有一張香港駕駛執照,一國統一承認,高於兩制關卡,讓香港的中產階級,用駕駛盤來貼身感受中國,就勝過一百萬小時的什麼「國民教育」了。

從你家大廈的停車場出發,三天之後,一輛汽車開到麗江,這就是突破。當然,中國的公路很危險,開着開着,會有一輛堆載着比山高的雞籠大貨車跑錯了線,迎面撞來,風險駕車者自負,但也有中國特色的「優勢」,譬如沿路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像金雞一樣獨自蹲在公路中間的石欄,在路邊留宿,或會遇上蒙汗藥捅刀子把你宰掉做人肉包子的水滸山寨店,有看不盡的驚奇,嚇不盡的刺激,開車北上一趟,回到香港的跑馬地,像唐三藏經歷九九八十一難回來,香港人是會更聰明靈巧的。

漸漸,就可以在公路兩旁開 Motel,與美國人合資,示範一下怎樣走出母夜叉孫二娘或母大蟲顧大嫂的世界了。自駕遊可以令香港的大學生和九○後多點北上,勝過瘀積在小小的香港,跟警務處長曾偉雄手下的幾排銅牆鐵壁般的香港公安對峙着,互瞪眼。

還有讓香港的旅行社北上開分號,康泰、 Jetour、勝景遊、永安,先在廣東開分公司,信譽保證,帶團去星馬歐洲,雖然又要與大陸的公司合資,但打破大陸的保護主義,總是好的。

嘴巴上說中港炎黃子孫一家人,香港人要李克強拿出點誠意。現在,開始有了點苗頭,下一步,就是由曾蔭權政府拿着這根令箭,叫特府駐大陸的辦事處來聯絡地方官執行,這就是問題:香港人要一把扯着李黑子的衣袖,叫他政令下達,防各方諸侯陽奉陰違,中國人把簡單的事變成複雜,有太多的權慾、機心、嫉妒、貪婪,還有不想無端見到別人好。


母難
2011年08月26日

跟幾位英國大學畢業的知識份子閒叙,說起香港大學的事情,都有點惋惜。

港大校友學生格外激動,是一個語言文化的問題。

「身為校友,看見這種不幸事,激動而心如刀割,是因為中文的問題,」我說:「畢了業的學生,中國人終身都稱為『母校』,就多了一層血緣和倫理的感情,有沒有發覺,西方人士畢了業,只會自稱校友,也就是 Alumni,並無『母校』,硬要譯做 Chinglish,即 Mother University之稱?」

幾位朋友一想,都認為有道理。「母校蒙羞,」 E說:「就像自己親生老母給人玷辱了一樣,做子女的,焉有不悲憤慟哭之理。這樣說來,英文沒有這種叫法,就沒有了悲情。做中國人,一生下來,比別人多許多沉重包袱,這是一例。」

大學是母親,中國的黃河長江又是母親,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又是中國人的母親,還有各省市縣數不清的父母官,中國人的母親比其他民族多許多倍,示威抗議寫血書喊口號的風險,自然比別人多。

「從炎黃子孫的角度,」我呷一口 Expresso,乾咳一聲:「我們這些是異類:英美大學畢業,不論哈佛劍橋,還是牛津 LSE,只要用英語思維,都是平等的 Alumni,沒有什麼母親呀外婆的這個那樣。留學外國,胸襟廣闊一點。雖然,加入了美國籍,對於愛國的中國人來說,等同認賊作父;而畢業自英美的大學,亦如同認鬼婆作母,但幸好我們的洋媽媽,不管名牌不名牌,也不論世界大學排名第九百九十七,校長都不會叫警察來禁錮學生,畢業禮或其他慶典,誰上座,誰下賓,清清楚楚,我們的洋媽媽不會有受玷辱的風險,身為炎黃子孫,從長江黃河萬里長城的感性角度來看,這到底是幸福呢,還是不幸?」

大家聽了,一呆。這是哲學上的「悖論」( Paradox),其中邏輯是非,須要寫一篇論文來探討。投票之下,一致同意:還是認洋婆做媽媽,把英美大學尊為母校的我們這伙隔岸小漢奸,哈哈,活得比較快樂。


母校說
2011年08月27日

「母校」這個名詞,本來有情,但不幸當「母校」橫生玷辱,就會令畢業生格外傷心。

「母校」不是英語名詞,中文本來也沒有。宋代的時候,中國早有四大書院:岳麓、嵩陽、白鹿洞、應天,卻從來沒有「母校」之說。「母校」原來是日本人搗的鬼──清末京師大學堂聘有日本教習,有一位日本教育家宇之吉,從東瀛來到中國,在京師學堂第一屆畢業禮訓話,正式宣播了「母校」這個觀念。

從此中國的大學生,離開大學,又適逢戰亂,北大、燕京、南開,各大學堂不是淪陷就是逃難,當中國的知識份子自感像孤兒,想起畢業的大學師長,「母校」的感性,增加了情感的濫觴。

從前的老電影「桃李劫」,有一首大學生的主題曲;「同學們大家起來,擔負起天下的興亡。聽吧,滿耳是大眾的嗟傷,看吧,一年年國土的淪喪──」唱得慷慨激昂淚水汪汪的,這就是百年中國知識份子「母校情結」的哭喊。

百年中國的讀書人在司徒雷登或香港殖民地政府的「母校」和中國帝皇的「父權」之間備受煎熬,十分痛苦。像孫隆基教授說的「未斷奶的民族」,中國現代「知識份子」對大學的戀母情結,對中國皇權的仇父意識,基因承傳下來,在香港大學八一八事變「禿鷹七十二小時」的魔影侵擾之下再受創傷( Trauma)──別看他們平時說英語、喝下午茶,到底還是中國人。這就是港大徐校長不得不向「一小撮反中亂港滋事份子」低頭認錯的原因。

但中國的「文化人」,對於「母校」,還有解決不了的倫理邏輯:母校父權,不一定對立,如果「母校」與「父權」勾結,默許大學校園「城管化」抓捕學生在密室裏關起來呢?中國的俗話:「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子不嫌母醜」、「打在兒身、痛在娘心」,「母校」即使變成父權的妻妾,以大局為重吧,也是為你好。

這一切煩惱,對於早就選擇去英美升讀大學的,終身免疫。所以,當你的「母校」是英國的 Warwick(不,千萬不要叫她做「華威」),你該暗自慶幸:來生做不做中國人,將來的事,至少,你的今生,從來不是中國的大學生。


拍手笑路旁
2011年08月29日

美片都興說得知甘迺迪總統被暗殺那個時辰,人人都記得在「八一八事變」香港前殖民地學府據說是公信自由淪亡之日,我開車在薄扶林道,警察封了半座山,三步一崗、五尺一哨、截停可疑車輛盤問,不叫停的,警察目光烱惕,只差一道鐵絲網、幾隻德國狼犬,令我想起電影「色.戒」開頭上海日汪憲警抓捕重慶份子之肅殺。此一感覺,恐終身難以磨消。

在市場學裏,西方有「間接宣傳術」( Indirect Advertising),不必喊口號,經營法裔哲學家羅蘭巴德所謂形象符號,商品隱在符號之間,為公眾營造良好的感覺。

英語電影「真的戀愛了」( Love Actually)即是國家形象 Indirect Advertising經典之例:戲中的倫敦,時維一九九八年聖誕前夕,家家歡聚天倫,許多個情感溫馨的小片斷拼湊起來,其中有一個人物,還是愛上女助理的英國首相。其時貝理雅上台不久,經濟好景,編導營造好感氣氛( Feel-good Factor)向全球推銷,潛移入植,世界都覺得英偉的首相、民主自由和愛心,是文明的品牌。

特區中環精英最喜學舌西方名詞: Feel-good,政治化妝,形象公關學,像鸚鵡聒噪般模仿了幾組。只是領導人寵臨港大,眾人都很認真地協調成一場「間接自我妖魔化」( Indirect Self-demonization)的互動大戲:主賓的形象,他來訪問的主題,完全在重重城管的灰黑鐵桶氣氛裏淹沒。

明眼人知道「上面」的鬥爭激烈,這位主賓,也許有許多政效,他們明白特區政府揣摸上意的下人基因,只要給一句抽象的「意思」。英國人教出來的僕侍會加緊三分力來求表現。

中國文化有借刀殺人之計,希臘神話的特洛伊之戰,也是天神分為兩幫,宙斯做仲裁,凡間特洛伊和希臘自相廝殺而已。最好笑的是還重金請來英國的前總督衞奕信來看這場「港人治港」戲。衞奕信是中國通,這裏的玄通,他看得明白。

了解中國文化 DNA的,也一樣明白,「八一八」大封山那天,你在哪裏?哈哈,我忘了,只記得曹雪芹的詩:「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旁。」


陶傑:集體的蠱咒
2011年09月01日 一周刊

港大「八一八」風暴,誰也沒想到,竟然成為「百年盛事」、「慶典」的大壓軸。校長「遺憾」特府警方,特府的保安局長又說一切其實由校長作主,幾個猛男警察把一個白淨小男生,粗獷地關進樓梯底的密室,一小時裡,發生了什麼事,無人得悉,只知道受害人出來之後,哭喊如梨花帶雨,好似身心受了重創。

這一幕,不但有所謂戲劇象徵:小男生即是港大,警察代表強權。百年處子之身,就此瓜破。當然,有人還會記得上任校長鄭耀宗時代的「干預民調」風波,但那一次,是董特首公公家臣進校操着一副太監喉宣旨的「文侵」,這一回,是帶槍的警員如狼似虎動粗的「武辱」,上一次只是摸手揩腳的非禮,比起這一次,實是小兒科。

最駭人之處,是這場風暴,並非突如其來,而是早經預知;而且參與的各路人物,全部是香港一向誇誇自傲的「中環價值觀」的代表:特府的政務 AO、港大校長、坐在禮堂聽訓的工商精英、學者和專業人士——這幕活劇,與天水圍的貧民、維園阿伯、睡劏房的老弱殘一概無關,全由香港所謂「港人治港」的核心勢力自導自演,也就是馬會廂座、香港會所、鏞記酒家貴賓房、山頂南灣豪宅主人等的代表勢力。他們理應是「港人治港」的大腦中樞,幹出來的竟是這種水準的「危機管理」,真是 Oh my God。

至於慶典的官方文件,前港督 衞奕信的「前港督」銜稱給偷雞摸狗的刪除,身份「淪為」一家叫鴨巴甸大學的校監來主禮上台演說,應該排在不當眼的邊緣。有人辯說,是 衞奕信本人要求「自我審查」為免觸怒中方,勿提前港督的身份,如此一來,更證明英國外交部「中國通」的軟弱,更顯見馬卓安當年怒炒 衞奕信之正確了。但堂堂大學府,不是大嶼山那具天壇大佛——天壇大佛本來刻有當年主持開光的嘉賓芳名,包括前新華社社長許家屯,但當許氏在「六四」後叛逃美國,寶蓮寺當局即刻把許家屯的名字鑿掉,協助信眾失憶——寫大學論文,是資料引據,是要巨細無遺的,這一招,又搞成一場內訌,港大受責。又會不會是老謀深算的 衞奕信,又暗中給中國人一塊香蕉皮?
這下子搞得百辭莫辯,是何因由?從行政管理學的學術角度,「八一八事變」是典型的「中國集體決策思維殘障症候」( Chinese group-thinking Inadequacyes Syndromes)。

這個學術名詞,要逐步解拆——首先是「集體決策思維」( group-thinking):這是美國管理學首創的課題,研究一個辦公室裡,雖然精英雲集,但一起「集思廣益」起來,每易形成責任推諉的官僚習氣。譬如四十年代的美國,羅斯福是精英,白宮幕僚也是高才生,中國通如費正清、謝偉思、馬歇爾,都是精英,但對八年抗戰之後的中國形勢,產生致命的誤判,致使美國失去了大陸,令中國淪為蘇聯附庸。還有以後的豬灣入侵,都是「集體決策思維」誤判的悲劇。美國行政管理學重要的一課,就是比較集體決策 group-thinking和「個人決策」 personality)的優劣,譬如,邱吉爾主戰納粹,許多大事就是由邱翁一個人決定的,有說第二次世界大戰,如盲俠決鬥用心棒,只是邱吉爾和希特拉兩個人的戰爭。

特區的什麼「港人治港」,不但是「魯賓遜」的英國人培訓出來的一批土著「星期五」,強行坐上決策座位的角色錯配(這一點,中國的王光亞終於有所領悟,可喜可賀),更要命的,是中國式集體決策思維症候的交叉感染。美國白宮精英,是哈佛耶魯畢業的白人,天生沒有三千年帝制主奴的基因,他們不必揣摩哪一個主子的喜好,美國戰後的外交,尚且多有災難,何況中國宮廷這個陰暗的甕缸養出來的草?「八一八事變」是中國式 group-thinking的經典教科書案例:大學校長、警務處長、保安局長、特首辦,還有另一支太上皇的「第二管治隊伍」,一起交叉互動,各自「出謀獻策」。

中環、西環、南區、北域,各有各的利益小算盤,大學校長是理工出身的科學家,不識中國宮廷政治之險惡(這一點,正是中國人的教育一貫重理工輕文史種下來的禍因,活該之至),毫無政治頭腦,加上下面一伙平時慣於飲食 lobby的高薪「公關」,或七嘴八舌,或袖手旁觀,中國人如果各自以小農攤販的身份賺錢謀生,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則炒股票,算利潤,連一個橫頭磡師奶,都比日本東京新宿街頭的一個日本銀行家精明,但幾個中國人加起來,集體決策,則 ABCDE五個「方案」。如果 A是最好, E是最蠢的那個「辦法」,中國人一定挑選最蠢的那個 E,絕不例外。

你看什麼替補方案、沙士之亂、八萬五,十四年來特府的決策,不論名稱改什麼花樣,「精英團隊」也好、「政治問責」也罷,一字形排開一個陣,公布什麼九招十七式之類,不論什麼政策組、集思會,只要是 group-thinking的產物,必定是最蠢最災難的解決方式,不可能有什麼聰明的辦法,「三個中國人走在一起是一條蟲」,日本人早有定論,此之謂也。

Group-thinking是低 IQ決策的必然保證,如此則中國人更適合強人專制一言堂的統治了,怪不得鄧小平對中國人的集體智商十分不屑,不耐煩拍桌子:「不要爭論」,第二代核心,「由我說了算」;第三代,「由江澤民同志說了算」。這種由一人家長的「說了算主義」,固然出了大幹瘋行的毛澤東;但一旦「權力下放」、「集體領導」,則又出現今日胡溫弱勢中央、地方板塊坐大的僵局,完全動彈不得。此一「中國病」,正合了英語說的: Damned if you do, damned if you don't。不論強人獨裁,還是什麼西方海歸精英集思廣益的班子決策,都是死路,造物主真是神奇,這才是上帝為中國人種基因的最冷酷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