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8-28

林茵:校長,你為什麼不答話

港大陸佑堂到底可載多少人?約莫三百。
周三,在陸佑堂參加開學禮的入學新生,大概是這個數目。後來知道,遲到的學生,都進了旁邊的課室看直播。
但港大今年的新生人數一共三千一百,看來,港大新生有不參加開學禮的自由。
當音樂響起,一長列身穿禮服袍頭戴四方帽的司禮隊伍徐徐從門口步入禮堂,走到台上,坐下。
好幾次,徐立之校長除下頭上的四方帽,過一會,又戴上。
開學禮一如《哈利波特》裏的Hogwarts School,一張張拉長了的臉輪流演說,末了,新生轉身將一直放在椅背的綠袍揚開穿上,禮成。
只是,今年來了特別多記者。
新生的臉天真爛漫,徐校長對着他們總是笑,他圍着古色古香的本部大樓打圈,然後往山上走,逐個課室走進去,跟學生握手,
一邊說﹕「看,我們還在笑着,這就是港大精神!」
記者跟着,但校長身邊有大隊人馬團團圍住,不是保安,是公關,個個身形碩大,一樣滴水不進,大家都汗流浹背。
記者不得要領,遞上名片再加連環電話電郵攻勢,希望打動徐校長接受訪問。
最後公關大員還是說,抱歉要拒絕你,「你知道啦,一個三小時的公開集會,有好多東西要準備……」
兩天後,便看到徐校長直直的站在「開心公園」,受靶三個小時,完。

開心公園現場

他再也笑不出了。整整三個小時,沒有笑過。即使校友葉寶琳發言後與同伴大唱國際歌,全場或嬉鬧、或莞爾地看着,唯獨徐立之,木然。雙目無神,嘴角下彎;未知是累還是想哭,總之眼眶紅紅。

那不如說是一副投降的姿態。對師生、校友、公眾投降了,也對警權與專制的政權投降了。

但擠滿整個開心公園和中山階的師生校友們,跟開學禮的新生一樣,是多麼熱切的想跟他對話,而不是要一次無聲的投降。當徐立之第一次發言完畢,數十名記者蜂擁圍着他拍照時,大家憤怒地、齊心地大喊「記者,坐低!記者,坐低!」不准「外人」隔絕他們見到校長。

沒說出口的,是否比說了的更重要?

主辦單位只安排他在開場與結束前各發言一次,而不會逐個回應每位師生校友的提問。於是在場人士各自表述,校長默默罰企挨罵。有人抽中了難得的三分鐘發言時間,卻選擇把咪遞給徐立之,希望多讓校長說幾句話。

沒料到徐立之對着咪高峰搖搖頭,繼續無語。

沒說出口的,是否比說了的更重要?

他說不會參與默哀。但三小時內,他看起來明明就是沉默又悲哀。應該把這都歸類為「做戲」嗎?我不肯定。

如果是做戲,劇本卻不是由他寫的。僅有的兩次發言,他接過公關人員的綠色小本子,照着上面的筆記說出來,行貨得不能再行。

在這個師生校友公眾都暢所欲言的晚上,最沒有言論自由的,似乎是校長。

大家問他,會支持李成康同學控告警方嗎?校方會追究到底嗎?校長你會有什麼實際行動嗎?他只是回應了一句,「我是完全會支持李成康同學的。」就走。

他的實際行動就是告訴你,「我也只能這樣了。」「話只能說到這裏。」

有人說,他應該下台,別妄想再續約。但我懷疑,他真有興趣再趕多一趟渾水嗎?整晚集會,他的表情就像在說,「我可不可以不玩了?」

當然,場裏場外的師生校友,沒有人認為818事件是講玩的。「這是一次政治獻媚、對意見表達的扼殺、對大學自主的摧毁。」

「校長你為什麼不願意承認?」

他微微躬身、點頭,認真在聽。但始終沒有開口承認。

有些人就是沒勇氣豁出去。

以自己的方式,對當權者狠狠摑一巴

而大家有權不滿,有權用噓聲打斷他說話,有權罵他可恥叫他下台,有權看不起他,以及作出其他種種的侮辱,他都一一承受下來了。

沒有「膠樽」的醜陋無恥,沒有「垃圾」高官的大放厥詞。日前一時自憐換來大家訕笑「你生瘡關我X事?」這晚他在記者推擠下跌倒了,不發一言便離去。

集會的主題本來是「哀悼818、重建港大」,因着一校之長的沉默,大家的傷口似乎沒有一點好轉。

開心公園裏的人傷心了,因為大家看到,在權力與形勢面前,一個普通人是如何的軟弱無力;因為大家發現,原來校長只是一個普通人。

普通人或許沒有資格當校長吧?但當我們都比他更堅壯、更勇敢了,何必還執著於要他「講句公道說話」、為被推倒的同學出頭?

我們應該有能力,以自己的方式,對當權者狠狠摑上一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