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01

【明報副刊】蕭裕均:我示威被捕 兩個社運青年的平行時空

編按:「佔領華爾街」運動持續逾半月,美國警方曾接受數百名示威者的禮物:雞蛋與石頭。截稿前,被捕者累積有85人(這個累積數字,竟比今年香港六四一夜之間被帶走的示威者人數為少)。上月,「左翼21」成員黃永志疑因反替補機制諮詢會事件被補,前學聯成員蕭裕均回顧自己多年前被捕的經歷,以過來人身分訪問黃永志,探討今天香港參與社會運動的青年的理想如何。

十一年前的學運青年

「我們是重案組,蕭裕均在不在?請開門,我們要帶他回警署。」

「你們不能進來!」老爸鎮定地拒絕三名便衣警察。我曾告知他,沒有拘捕令下警察不能進屋。老爸的鎮定令我意外。

那是2000年9月一個星期日下午。

門外警察沒老爸法子,態度轉軟:「蕭生,你都不想鄰居知你兒子被捕吧。還是叫你兒子快跟我們走吧!」聽罷我很憤怒,他們說得我像殺了人!

我走到門前告訴他們:「今天我不會跟你們走。我們已藉傳媒通知政府。我們會親自到重案組投案。」說這話時我很懷疑他們會否破門而入。我手裏拿?手機,想?他們要硬來我便立即打給律師。

警察沒有硬來,只確認我會自動投案便走了。

那時我是學聯成員,曾到政府總部示威靜坐;警方用胡椒噴霧清場,我被控阻差辦公。

十一年後的社運青年

那天是2011年9月一個星期三清晨,警察7時到黃永志家。父母已出外工作,妹妹準備上學,黃在熟睡。夢中被妹妹弄醒,她說有警察拍門,心知是來拘捕他,所涉應是9月1日科學館替補方案假諮詢的事。

幸好已有準備,故沒害怕或擔心,只將腦海的預演真正做一次而已。

甫開門便見3名穿西裝警察,問他是否黃永志。他邊答邊請他們入屋,並?他們不要打擾妹妹,禍不及家人,他會跟他們去警署。

警察甫進家便問些討厭、無聊和帶點蔑視的問題。他們裝作好奇打量黃宅:「為何家中那麼亂,衣服四處放、東西又放得不整齊?家中沒人做家務?究竟多少家人?家中只有兩間房,四人可睡在哪?」

黃只答「對、對、唔、唔」,心中卻鬱悶想,為何你問這些問題。是有意為難他來突顯自己生活的優越,還是做警察太久不知平民百姓的生活?

父母早出晚歸,哪有空打理家居?地方淺窄,父親只能睡廳。不過,要住在火星的警察理解,又覺有點奢侈。

我的縮水父親

我和黃永志交換了面對警察的經歷後,便談成長經驗。想不到1998年金融風暴都給大家好一段艱難日子。

我爸98年退休。金融風暴後他的退休金大縮水,是九七前的三分一。退休生活大失預算。那時我念中七,媽媽為幫補家計和我的補習費,回到她之前車衣的工廠當清潔工,月薪六千。

艱難日子,又在小我7歲的黃永志中找到:「當時我是小學六年級。金融風暴前爸爸是珠寶行售貨員,媽媽是清潔工。因精簡人手,爸爸被裁,加入失業大軍。中年被裁可做什麼?爸爸找了份保安工作。因晚間保安人工多些,故他選了晚上10時至早上8時一更。不過大量失業的中年男人湧進這行,他的人工被壓至六七千左右,是上份工的一半。幸好媽媽保住大學清潔工作,爸爸雖辛苦了不少,但一家生活仍勉強過得去。」

勉強過得去的生活沒維持多久。千禧後的幾年香港真難捱。最影響小巿民的是新自由主義的壓迫。新自由主義下什麼都講市場、成本效益。領匯上市了,公營機構工作外判了,重災區又是保安和清潔。那時外判清潔工待遇很差,其中被剝削的又是黃永志的媽媽:「媽媽的大學清潔工作外判後人工減半,萬二減至六千。扣除車費只得五千。她左算右算,發覺不夠家庭開支。最後離開工作近8年的地方,轉投朋友做賣菜小販。每天早上4時到批發市場入貨,晚上9時才收檔回家。每天睡不足5小時,回家後累得吃晚飯也可以睡?,一星期一日假期都沒有。這富士康式生活卻沒換來以前的工資水平。當時還沒有最低工資。」

黃永志的社運理想

生活捉襟見肘漸漸改變黃永志的想法:「很久前我想讀藝術或工程,不過親身經歷社會不平等後我改變想法,想探究和解決貧富懸殊。那時中學同學說,馬克思主義就是要解決這些問題。我便在中七買了馬克思的《資本論》,不過太深丟低了,最近才重拾。當時很難想到那些事會影響自己;理性上認為自己將會從事專業工作,但感情上卻不能放下。」

或許是放不低改變社會的夢想,令原本在中大讀經濟的黃永志轉讀政治及行政。這夢想又漸轉為社會責任,推動他抱關心基層的心去參與學生會和學聯。接?,他接觸更多政治經濟議題:紮鐵工潮、最低工資、天星皇后、中大發展等;學聯時期也經歷了菜園村及反高鐵運動。黃永志始能將不同事件像拼圖般砌起來,發現它們的共通點──資本主義──大學自主及學術自由的市場化;紮鐵罷工及最低工資是抗拒資本家剝削;保衛天星皇后是抗拒公共空間被資本蠶食;反高鐵是抗拒商家財團的發展主義。

愈認識社會矛盾,愈會反思社會參與方式:「我們不是沒嘗試平心靜氣與政府溝通。但我發覺要改變這不義又牢固的既得利益結構,不是一兩次平靜討論可達到,而是要累積足夠組織及論述力量去改變整個制度。抗爭形式是否和平理性已不是重點,這是既得利益者的統治術語。他們有各式制度來鞏固利益,包括警察及司法系統。當然,要打破整個結構要逐步來,也要很大的社會力量。」

「責任源自夢想」

但政府最近不願溝通了。社會反替補機制,政府就把諮詢會大門關上,只聽支持者的話;被拒門外的黃永志和其他朋友只得奪門而入,爭取說話權;這又成政府拘捕他的藉口。

被捕後,黃永志對法律公正有了新體會:「警署錄完口供、打完指模後,便被安排與其他被捕者即日提堂。有點似以前所知政治犯般,但今次卻親身經歷。庭上我們都否認控罪。這感覺很特別,堅信自己在情在理都沒罪,但法律上卻是未知。所謂法律公正只是一種形式,有錢才能享受它的公正;它本身傾向鞏固現時不平等的資本主義制度,遇到改變這結構的挑戰,律政司很易找到條文來檢控。」

很多人談八十後青年,卻忘了問「青年」是什麼?

胡適說:「少年該有夢。」

葉慈(W.B.Yeats)說得更好:「責任源自夢想」,十多年來的社會矛盾,是我和黃永志這一代人的成長烙印,烙印痛得我們要去夢想,夢想改變社會;疼痛又變成我們的社會責任。

來吧,讓我們一起去尋夢,這是青年的責任。

★作者簡介

蕭裕均,勞工研究學者、左翼21成員、澳洲國立大學博士候選人,多次在香港組織《資本論》研習小組。

★受訪者簡介

黃永志,前學聯成員、中大政治與行政學系畢業生、左翼21成員,反替補機制諮詢會被捕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