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01

林天悟:記者勿把結論當推論

快要失去才懂得珍惜,但想追悔已經太遲。以上對白不是青春文藝片的陳腔濫調,而是許多港大師生校友和社會大眾,對校長徐立之決定不續約後的感言。

毋庸置疑,要尋找適合當港大校長的人選,肯定遠較找阿爺欽點的特首困難得多,大家應從事件中吸取教訓,既要捍衞大學校園的自主權,亦要慎防校務委員會干預校政,勿讓高尚學府淪為權力機關操控的偽學店。

若大學那道防線失守,既是學界的不幸,也預示民主社會步入黑暗時代。試想想,由一位向政權卑躬屈膝的校長統治的大學,能培養出具備獨立思考且有學養的人才嗎?若花龐大公帑教出一批順應強權、擁護強權、投向強權的學棍,那不啻是社會的最悲哀事。

因此,關注、監察港大「八一八事件」,追查徐立之校長不續約之謎,正是傳媒天職所在。

隨便相信傳媒失職

徐校長聲言,有感於「大學要更新才可持續發展」,成為他不續約的「唯一原因」。然而各種傳言仍是滿天飛,公信報更是連日爆料,直指徐校長在「八一八事件」上與港大校務委員會主席梁智鴻意見分歧,兩人早前「密晤」期間,梁透露校委會可能不支持徐連任,因此徐才決定不尋求續約,但仍願意留任至覓到新校長為止。

雖然徐和梁早前一同會見記者,期間表現友好,但徐被「勸退」之說法卻愈傳愈盛,上周六徐公開呼籲公眾不要太多猜測, 「勿將推論變為結論」。

徐校長是著名生物基因學家,卻肯定不了解記者不聽話習性。事實上,記者的大忌就是「把結論當推論」,尤其是看到事情發展跟大眾想法背道而馳的時候,傳媒就有責任追查下去,過程中必定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若單純地接受結論而不作出推論,那是傳媒失職,不如乖乖當官媒喉舌算了。

傳媒推論的過程絕不單簡,調查方法大概可分為動態和靜態兩大類。動態方面較多涉及體力勞動,包括跟蹤、偷拍、放蛇等等;靜態方面則涉及大量資料的處理,包括調查人物背景、翻看和核對文件、向消息人物旁敲側擊和收風查證等等,各方面要互相配合,調查方向也要不斷調整,而得出來的資料未必能派上用場,但調查過程絕對重要。

因此,盡責的記者其實跟科學研究員一樣,在推論(實驗)過程屢受挫折,許多時候還會徒勞無功。然而若能找緊點點線索機會,最終為「結論」提供另一個版本的「推論」,就能成就大新聞,甚至能推翻已有結論。

屢敗屢試推翻結論

新聞史上最著名事件,當然首推七十年代美國的「水門事件」,《華盛頓郵報》兩位記者把總統尼克遜的謊言不斷搗破,最終讓全世界最有權力的人黯然下台。

表現出傳媒不信權威、挑戰權威的勇氣,成為全世界記者的楷模。

然而對於近代傳媒人來說,更值得留意是早前英國《世界新聞報》(News oft he World)的竊聽風暴,那是傳媒與傳媒之間的鬥爭,亦是傳媒史上新一頁。

傳媒行業具有政治和經濟價值,除非全國只有一家新聞機構,否則必定存在競爭,傳媒之間會爭廣告客戶和搶新聞,甚至互相攻擊。而《世界新聞報》備受抨擊的,不是報道取向譁眾取寵,而是「搵料」方法涉及非法竊聽,對象從皇室成員以至普通平民百姓都有,結果觸怒民眾抗議,令這份擁有一百六十八年歷史、曾經是全球最暢銷的小報停刊。引爆炸彈的不是執法調查機關,而是《衛報》偵查記者戴維斯(Nick Davies),他花了四年時間追蹤調查,終於把一份百年老報送上斷頭台,打碎了二百名編採人員的飯碗。

事件在英美國家引起民眾譁然討論,至今尚有大堆官司排期審理。但香港傳媒把事件停留於「外電」層次,大概是因為本地記者還沒用到竊聽手法去採訪,所以感覺太遙遠,是否也暗示了香港記者太守法呢?

說這場竊聽風暴對傳媒難能可貴,當中具有兩個層次,其一必須讚揚記者戴維斯能抵得住心魔的誘惑。須知道,天下文章一大抄,學懂了別人的搵料秘技,若選擇秘而不宣,自己便很大機會爆出獨家猛料,玷污雙手換來揚名立萬的好機會,在很多人眼裏看來應該很划算。而且只要日子久了,竊聽秘技漸漸會變成「傳媒慣例」,安全系數就能大大提高,大家悶聲發大財,多好。很不幸地,這種同流合污的想法是現世的主流,卻正好突顯了《衛報》總編的風骨和記者的可貴。

事件的另一個層次涉及傳媒界圈子和人脈關係。皆因傳媒其實是小圈子行業,記者之間互常認識兼常有溝通,搵工跳槽是等閒事,所以向同行發猛炮,既是機,也存危,若處理得不好,隨時爆料不成換來同行封殺,事業前途全斷送,代價不菲。

怕丟飯碗易積陋習

港台《城市論壇》主持人謝志峰曾經說過「甘於貧,支筆才會硬」,有前輩解讀為「因為窮,機會成本低,腰骨才能硬」,當抱着隨時丟飯碗的心態,就能不畏強權也敢於挑戰同行陋習。近年本港傳媒之間常有官司,有時也會抨擊對方的報道取向,這種互相監察、制衡的情況,若能進一步提升到「理性討論」的層次,將是市民大眾的福祉。

記者每天都要面對不同的「結論」:特首曾蔭權信誓旦旦指林瑞麟是政務司司長的最適合人選、疑似特首候選人唐英年承認有「感情缺失」、另一名考慮參選特首候選人的梁振英「否認打老婆」、港大校務委員會主席梁智鴻指理想校長的條件包括要有「政治觸覺」、某商人輸掉爭產官司後,表示當初不想公開與女富豪的親密關係……從政要名人商賈到藝人明星,發放的訊息有多少是真實之全部?的確要靠記者的「政治觸覺」去解讀。

徐校長為全港市民上最後一課,其實是叫大家別相信流於表面「結論」,正如在考數學試中,算式推論過程所佔分數,往往比單純的答案更重要。不盲信結論,也是一種科學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