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04

林茵:責任四分一,但賴晒我哋

日月報專訊】前日下午的花園街,風聲鶴唳。周三火災慘劇後,政府高官、區議員以至傳媒齊來聲討,食環署以「零容忍」姿態橫掃全港排檔小販區,單在周四一日就檢舉逾千項違規個案;周五三時許再出動,24小時內,花園街幾乎每檔都接到兩三張告票,最多的更有4張,每張盛惠400元。眼見每檔都在執貨、拆檔,街坊熟客與檔主議論紛紛,生意亦無心機做了,都在憤懣不平。

上前搭訕,問了好多檔想了解一下情况,都謝絕採訪,「無得做㗎喇,唔使講喇!」「你不如去訪問吓啲官,點解要咁搞我哋?」「訪問咗都幫唔到我哋㗎啦,你哋班記者,落井下石就有!」

我不知道如何解釋,而其實我也弄不明白,這場火警不是排檔電線雜物自行着火引起的,也不是排檔貨物阻礙居民逃生、阻礙消防車駛入,為何事後他們卻被千夫所指?

如狼似虎的整治 不知何去何從

花園街販商協會主席黃培清一句火災「咁小事」的確刺耳,媒體揭出有地方勢力劏檔分租、吸血食利亦令人痛心,然而,這些言論和行為到底可以代表多少人?遭受池魚之殃的一般檔戶,牌照傳承自父母以至祖父母輩,兩三代的家庭人口都靠勞力經營小生意自力更生,面對如狼似虎的整治和打壓,不知何去何從。

幾個在花園街開檔數十年的商販,聚在趙氏夫婦的服裝檔外,互訴苦况。趙太一邊忙着打包貨物搬走,一邊怒氣冲冲的說,「件事根本是幾樣嘢造成。第一你政府房屋政策有問題,點解咁多劏房同閣樓?令到咁多人迫埋走唔甩?第二你治安無搞好,差館就對正在前面,仍接連畀人縱火?第三係消防問題,劏房劏到無路走,消防設施唔合規格,點解無人理?而家就猛推卸責任,全部賴晒我哋小販。就算擺貨喺度容易着火,我哋責任都只係四分之一。你政府大石壓死蟹,將輿論個壓力轉移晒去我哋嗰度,對社會係無作用、無好處,唔會解決整個社會嘅問題。」

一日畀人抄三四張 咁不如成條街取締咗佢

七十年代開始賣牀單的May姐說,很多老檔販、包括她自己,本身都在花園街的舊樓住。「我無理由想自己個檔火燭,我亦都唔想在屋企燒死。而家死左嗰啲都係熟口熟面的街坊,我哋都好難過的,今朝仲一齊夾錢幫佢哋做法事。」她說,從前排檔環境更混亂,也沒試過釀成火災,是近年社會環境轉壞、治安惡化,才發生這樣的慘劇,「夜晚這裏完全無差人巡,成班後生仔晚晚叫囂,踢我哋啲貨、偷嘢都有。而家係有惡人放火嘛,係咪應該先去拉啲蓄意破壞的惡人?佢要故意燒你啲嘢,你檔位整幾好都無用架。」

趙太說,「而家要改善,我哋都配合。問題係我哋已經一路執嘢,佢仲一路嚟抄牌。嗰啲棚、簷篷同櫃,重新整過要幾萬蚊,搵師傅要時間,搵倉擺貨要時間,你得閒又抄一張得閒又抄一張,一日畀人抄三四張,咁不如直情話成條街取締咗佢?總好過而家日日咁嚟折磨我哋。」

輿論在研究花園街可否像女人街的檔口一樣改為「朝行晚拆」,他們都已打聽相關費用,「每檔150蚊一日,仲要你租佢個倉,全套就七八千蚊。但朝行晚拆一定會收陀地,拆檔搬運的多是南亞裔黑工,女人街成日有人打交,就是爭這筆收益。」商販指出,女人街貨品以時款服飾、潮流玩意為主,每單交易可高達百多元至數百元;花園街市集卻主要賣低檔的生活用品和生果,盈利甚微,現時每月收入僅夠餬口,不可能再騰出數千元僱用工人和租倉。「今年整條街的生意都差到不得了,我們的客人都是低下階層,通脹厲害,佢哋自己食都唔夠食,點買嘢?生活比八十年代仲難好多。」

我哋都係求小小生存空間

雖然商販與政府達成協議,只要晚上把貨物清走,檔口可以過夜不拆。然而,附近一帶都是老舊住宅,一下子整條花園街的檔販都要租倉,恐怕令住宅低層的環境更惡劣。而且這些樓宇的電梯陳舊,每日將貨搬出搬入,勢將不勝負荷,影響居民安全。「這裏已經房租貴、樓價貴、乜都貴,再咁大批人租倉,地方只會更貴、房只會劏得更緊要,政府有無考慮這些問題?」陳先生說,「這樣只是將街上見得到的炸彈收咗上樓,睇唔到就當無炸彈囉。」

陳生的牌照由爺爺傳到他手上,「我們幾代人的根都在這裏。時代前進緊,政府的小販政策卻不斷倒退。以前定落檔位係3呎乘4呎,因為以前環境簡單啲,賣幾樣嘢就可以生存到,而家個社會複雜好多,你無可能得幾款貨品就可以生存。成個市場比人壟斷晒,我哋都係求小小生存空間,唔係要大富大貴。但現在連火災原因都未查明,就要借機會將我們趕盡殺絕,最好拆晒我哋小販,等條街啲樓可以高價賣出去。」May姐接口,「這條街的檔口養活了幾多戶人?我哋學識不高,現在再出去搵工無人請了,是否個個要拎綜援政府先安樂呢?」

是的,我們都知道排檔小販擺過界是違規,但規則是人定的,訂定和執行規則的時候是否有兼顧情理、是否仍合時宜?我想起日前《壹周刊》的報道,一家元朗雞蛋仔舖,每賣出一底30粒的雞蛋仔,有17粒用作交租。是怎樣的社會環境,迫得人們只有犯規才可以維持生計?剝削在香港,既存在於勞資關係,亦存在於業主和租客、連鎖集團和消費者之間;在各種各樣傾斜了的遊戲規則下,市民大眾被剝奪的,已不只是金錢,還有生命。當行政長官事後探訪時還能面無愧色地問劏房居民為何不住公屋,我真不知道,還要犧牲多少條生命,這些規則才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