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19

唐明:那些年失去比得到的多

一齣台灣校園電影「那些年」,沒有床戲、血腥、大明星,竟然破了今年的票房紀錄。「那些年」的成功,映照出一個甚麼社會,值得從投資老闆、創作媒體到政府管治、城市定位的全社會反省。

「那些年」的故事,只是不久以前的九十年代,並非遙不可及的歷史,但是近二十年來,不止是台灣、香港、中國大陸,而是全世界,進入一個超現實的數碼電子「新紀元」,一旦進了這道門,這個世界就再也不回頭了。

九十年代尚存甚麼?第一是電腦尚未普及,手機也沒有泛濫,人與人的表達與溝通,在即將徹底轉型之前,還與過往幾代一樣,保持同一個舊系統,譬如寫信、等電話、用紙筆做功課,還沒有網絡談情,不可以發一個短訊就分手,在網絡資訊的自由浪潮之前,還比較有可能保持純樸的心靈,在色情內容可以無止境享有之前,男女彼此對異性無知,至少在這齣電影裡,看來是一件好事。

「那些年」的男主角,在中學畢業前,心智一如蒙童,除了身體生理與小學時有明顯區別之外,對於異性,心理並無變化,以至於十六歲還赤條條「通屋走」,這一幕最有點題之趣——「這麼大的人了,還不知羞!」男主角的母親嗔怪,觀眾聽了都哈哈大笑,但反過來,應該羞愧的,更應該是已經「知羞」的所有人,因為「所有人」都已經遠離了純真,甚至羞於面對自己的身體。

這一場「裸戲」,看似胡鬧,本質倒與魏晉一段韻聞相通,劉伶在家裡也不穿衣服,朋友來訪,怪他無禮,他反說:「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褲衣。諸君何為入我褲中?」男主角十六歲還敢光屁股,證明在他心裡,其實與三歲時光屁股沒有兩樣,在父母面前,他完全坦蕩蕩,不覺得有任何掩飾的必要——渾不像美國青少年,甚麼父母進房還得先敲門,以免撞破他的「私隱」。

保持自己的「土氣」,而不是「全盤西化」,是台灣得以拍出「那些年」的一個主要理由。電影裡的每一幕場景,除了最後的婚禮一幕,一概「老土」,尤其是那間中學,課室的牆上還貼著孫中山的畫像,學生的校服上繡著全名:「曹國勝」、「謝明和」、「廖英宏」...... 連名字都鄉氣十足,最適合台南鄉下天后誕掛的彩旗上,用楷書大寫。

學生上課都騎單車,單車便捷靈活,永遠像腳踩一陣風,加上瘦削清靈的身影,本身是年輕瀟灑的象徵,難怪連香港的愛情片名作「甜蜜蜜」,也渾不顧城市的現實,硬要加插男主角騎單車載心上人的一幕,用以渲染愛情的浪漫。騎單車,即使不富有,但年輕而擁有未來,是最適合戀愛的歲月。一旦開上車,像電影裡其中一個男學生,畢業以後當上了汽車銷售,即使可以 Afford 一架體面的車,但已經失去了青春。

但中國大陸流行「寧願坐在寶馬裡哭,也不願坐在單車上笑」之說,騎單車與年少無憂的象徵意義,是否依然可以得到公認與共鳴,我沒有答案,可能正如西班牙一家報紙所稱:「中國的高房價,毀滅了年輕人的愛情,也毀滅了年輕人的想像力。他們本可以吟誦詩歌、結伴旅行、開讀書會。但現在,年輕人大學一畢業就成為中年人,像中年人那樣為了柴米油鹽精打細算。他們的生活,從一開始就是物質的、世故的,而不能體驗一段浪漫的人生,一種面向心靈的生活方式。」

年輕,或者青春,不應該是物質的、世故的,而應該像「那些年」:他們土氣十足、髮型難看,不懂打扮,對性很無知,還不會想到花錢召妓解決需要,他們沒有錢,也不會有買 LV 或者開跑車去追女孩的念頭,但他們會變蹩脚的魔術,講爛笑話、拉走音的琴,甚至剃光頭。女孩也一樣甚麼都不懂,她們羞怯而正直,聽見粗話會臉紅,她們還不會向男人獻媚,以換取想要的東西,更加不會為了買手袋穿名牌去援交。男女相愛,甚至不需要牽手,但心靈體會得到。

香港人看「那些年」也很感動?因為從中看到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世故的、物質的,而從來沒有機會體驗一段浪漫人生,得到了錢而失去了一切才悲而淚下?